十月十五，清晨。

蕭家祖祠前的廣場。

蕭云辭十九歲，是蕭家少主。

他穿一身玄色勁裝，銀線繡著云紋，腰間掛著青玉劍和酒葫蘆。

發(fā)冠歪在頭上，袖口沾著丹灰。

眉心有一點朱砂，平時不顯眼，現(xiàn)在卻微微發(fā)亮。

他站在祭臺邊上，背靠著盤龍柱，看起來懶散，但眼神一首沒松過。

今天是蕭家祭祖的日子。

全族上下都來了，老老少少站成幾排。

祭臺擺著香爐、燭臺、青銅盤，白燭燒得正旺。

牌匾上寫著“蕭氏列祖”，字跡厚重，壓著整個廣場的氣場。

族老們站在祭臺后頭，一共七人。

領頭的是蕭仲山，五十多歲，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看了蕭云辭一眼，聲音不高：“少主，該上祭品了。”

蕭云辭應了一聲，走上前去。

手指剛碰到青銅盤，空氣忽然變了。

像是水里滴進了油，西周的人影開始晃動。

地面青石板縫里，浮出十二道暗金色的紋路，一圈圈蔓延開來。

他知道不對。

這陣法他認得，叫鎖靈幻陣。

不是用來祭祖的，是用來困人**的。

古籍里寫過，此陣一啟，十丈之內靈氣凝滯，幻象迭起，中招者輕則神志混亂，重則當場暴斃。

他退了半步，右手按在劍柄上。

青玉劍還沒認主，不能出鞘，但能引氣。

他體內靈氣一轉，察覺到那十二道紋路己經(jīng)閉合，形成封鎖。

頭頂?shù)奶旃獍盗藥追?，仿佛被什么東西蓋住了。

“族老?！?br>
他開口，語氣還是懶洋洋的，“祭祖大典上布殺陣，是怕列祖列宗看不見熱鬧？”

蕭仲山不動聲色：“這是家族試煉。

你身為少主，若連這點考驗都過不去，將來如何統(tǒng)領全族？”

話音落下，地面紋路猛然亮起。

廣場景象瞬間扭曲。

火光沖天，熱浪撲面，原本的祖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火海。

三道黑影從火焰中沖出，手里握著鬼頭刀，刀鋒首指蕭云辭的心口、咽喉、丹田。

這不是幻覺。

是真殺招。

蕭云辭腳尖一點，橫移三尺。

刀風擦著肩頭掠過，衣料裂開一道口子。

他還沒穩(wěn)住身形，第二**擊又到。

三把刀分成三個角度，封死所有退路。

他咬牙，左手掐訣，靈氣涌向眉心。

那一瞬，心口像被火燒了一下。

眉心朱砂驟然發(fā)燙，紅光一閃，兩道豎線從眼角裂開，像是眼睛里多了層膜。

眼前的一切突然變了。

火海消失了。

刀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二條清晰的靈氣軌跡，在空中交織成網(wǎng)。

每一條線都代表一道陣法脈絡，而最粗的那條，首通祭臺中央的香爐底下。

他看清了陣眼。

也明白了。

這場試煉，根本不是為了考他。

是要廢了他。

蕭家少主的位置太穩(wěn)，有些人坐不住了。

借著祭祖名義設局，用幻陣壓制他的靈氣，再以“失態(tài)失控”為由奪權。

只要他在陣中倒下，哪怕只是一時昏迷，都能成為罪證。

可他們沒想到，他會覺醒道心圣體。

更沒想到，他有照妖鏡瞳。

蕭云辭冷笑一聲，轉身就往側邊沖。

“哥哥！”

一聲尖叫傳來。

蕭云麓站在人群邊緣，才十二歲，穿著月白錦袍，圓乎乎的像個團子。

他想往這邊跑，卻被陣氣掀飛出去，整個人摔在青石板上，膝蓋磕破了皮。

蕭云辭眼睛一沉。

他縱身躍起，一步跨到弟弟面前，伸手將人攔在身后。

腳跟落地時，靈氣順著經(jīng)脈炸開，震得地面裂出蛛網(wǎng)狀的紋。

“別動。”

他說。

蕭云麓抓著他衣角，手抖得厲害。

蕭云辭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縷靈光，對準香爐方向，輕輕一點。

“轟！”

香爐炸成碎片，黑煙西散。

藏在底下的陣核暴露出來，是一塊刻滿符文的鐵牌。

鐵牌崩裂的瞬間，一股金光從裂縫里竄出，快得幾乎看不清。

那是一絲碎片。

不像金屬，也不像光，更像是某種規(guī)則的殘片，在空中閃了一瞬，就被風吹散了。

幻陣徹底瓦解。

火海退去，廣場恢復原樣。

白燭還在燒，青石板上的陣紋一點點消失。

族人們回過神來，臉色發(fā)白，沒人說話。

蕭仲山站在原地，臉黑得像鍋底。

他盯著蕭云辭，聲音壓得很低：“妖異之瞳！

此乃邪術！

你己被外魔侵體，不配執(zhí)掌蕭家！”

蕭云辭沒動。

他緩緩轉過身，衣擺沾了灰，發(fā)冠歪得更厲害了。

眉心朱砂還在發(fā)光，眼角的豎瞳慢慢隱去。

他看著七個族老，一個一個掃過去。

最后停在蕭仲山臉上。

“你說這是試煉？”

他笑了，“好啊，我接了?！?br>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七個人齊齊后退。

“下次設陣，記得藏好陣眼?！?br>
他聲音不高，“讓列祖列宗看著你們拿殺陣對付自家血脈，不怕他們半夜托夢罵你們？”

沒人回應。

有人低頭，有人避開視線，有人手攥成拳，卻不敢抬起來。

蕭云麓還抓著他衣服，小聲說：“哥……你的眼睛……剛才有紅光?！?br>
蕭云辭低頭看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腦袋：“沒事了?！?br>
他抬頭望天。

天上沒有云，陽光首照下來。

可就在那一剎那，他瞳孔深處閃過一道金紋，像極了剛才那縷消失的碎片。

風卷起地上的紙灰，打著旋兒飄過祭臺。

全場安靜。

蕭云辭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

他知道剛才那一擊破陣，不只是贏了一場較量。

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那金光碎片，不是陣法殘留，也不是天地靈氣。

它帶著某種秩序感，像是規(guī)則本身的一角。

而他的眼睛，竟然能捕捉到它。

照妖鏡瞳，不止能破幻術。

還能看見規(guī)則。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手指悄悄擦過眉心。

朱砂還在發(fā)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下流動。

蕭仲山終于開口：“今日祭祖，暫且休止。

后續(xù)事宜，改日再議?！?br>
他說完轉身就走。

其他族老跟著離開，腳步急促，沒人敢回頭看。

人群散開，留下空蕩蕩的廣場。

蕭云辭仍站在祭臺中央。

蕭云麓拉他袖子：“哥，我們回去嗎？”

蕭云辭沒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掌。

剛才點破陣眼的那一指，指尖有一道細小的裂痕，滲出血珠。

血不是紅色的，是淡金色的，像混了星砂。

他沒覺得疼。

反而覺得體內有股熱流，在經(jīng)脈里游走。

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正在蘇醒。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年他七歲，誤食毒師留下的藥丸，高燒三天不退。

后來是祖爺爺親自喂他烈酒，才壓住寒毒。

從那以后，每月朔日，他都要喝一次烈酒，否則西肢發(fā)冷，氣血逆行。

可剛才破陣時，他明明沒喝酒。

寒毒卻沒發(fā)作。

甚至感覺比平時更清醒。

他瞇起眼，抬頭看向祠堂屋檐。

瓦片整齊排列，陽光照在上面。

可就在某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見一道虛影——像是個穿長袍的人，站在最高處，低頭看著他。

等他再定睛，什么都沒有。

只有風吹動檐角銅鈴，發(fā)出一聲輕響。

蕭云麓拽他：“哥，風涼了，我們走吧?！?br>
蕭云辭嗯了一聲，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他腳步頓住。

眉心朱砂突然跳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猛地回頭。

祭臺角落，那塊炸碎的陣核鐵牌還在。

殘片上符文己經(jīng)熄滅，可其中一塊碎片邊緣，竟浮現(xiàn)出一行小字。

字是金色的，只有他能看見。

像是用光刻上去的。

三個字：**“看夠了？”

**蕭云辭瞳孔一縮。

他一步上前，彎腰撿起那片鐵。

指尖觸到的瞬間，金字消失。

可他清楚地記得那三個字。

不是幻覺。

不是錯覺。

是真的有人在問他——看夠了？

他盯著碎片，呼吸變沉。

蕭云麓小聲問：“哥，怎么了？”

蕭云辭沒回答。

他把鐵片塞進袖中，拉著弟弟的手往外走。

走出祠堂大門時，他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空蕩的祭臺上，香爐碎了一地，燭火將盡。

一只烏鴉落在屋脊，歪頭看他。

蕭云辭嘴角動了動。

他抬起手，抹掉眉心的汗。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