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老舊卡車的輪胎碾過路面上一個深坑，整個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將陳默從短暫的瞌睡中驚醒。

他揉了揉有些發(fā)澀的眼睛，看向窗外。

濃郁的綠色幾乎要將整個世界吞噬。

參天古木枝杈交錯，遮蔽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頑強地穿透下來，在鋪滿腐殖質(zhì)的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腐爛樹葉和某種說不清的、帶著腥氣的草木味道。

“醒了？”

駕駛座上，頭發(fā)花白、面容精悍的老周叼著煙，含糊不清地開口，目光依舊盯著前方那條勉強能容一輛車通過的土路，“再有十來分鐘就到了?！?br>
陳默“嗯”了一聲，沒多話。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硬邦邦的東西，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讓他因陌生環(huán)境而略微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

一個月三萬。

為了這個數(shù)字，別說來這深山老林里砍樹，就算真讓他去珠穆朗瑪峰頂上砍，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陳語和陳心的學費、生活費，像兩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在他肩上，任何能快速賺錢的機會，他都不能放過。

***扛尸、兇宅試睡、黃河撈尸……比這邪乎的活兒他不是沒干過。

“小子，”老周吐出一口煙圈，渾濁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帶著點審視的味道，“看你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

知道前面那地方，折進去多少人了么？”

陳默看向他，沒接話，等著下文。

老周似乎很滿意他這種沉默的反應，壓低了些聲音，像是在說什么秘密：“就你馬上要去的那個木屋，上一個伐木工，死里面了。

發(fā)現(xiàn)的時候，人都臭了?！?br>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默的表情，發(fā)現(xiàn)對方依舊沒什么變化，才繼續(xù)道：“不光是上一個。

這片林子，邪性得很，光是我知道的，這幾年，沒了十幾個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都是常事?！?br>
“公司沒說?！?br>
陳默終于開口，聲音平靜。

“說？

怎么說？”

老周嗤笑一聲，“告訴你這地方是鬼門關，你還來嗎？

一個月三萬，是買你的力氣，還是買你的命，你自己琢磨。”

陳默沉默著。

他當然知道這錢不好拿，合同上那高達一千萬的違約金條款，像一道冰冷的枷鎖。

他現(xiàn)在需要這筆錢，沒得選。

卡車最終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停下。

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棟灰褐色的木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墻皮斑駁，屋頂長了些青苔。

“到了，就是這兒。

物資都在屋里，工具也是。

一周后我來接你……如果你還在的話?！?br>
老周把車熄了火，卻沒有下車的意思，顯然不打算久留。

陳默拎著自己簡單的行李包跳下車，卡車立刻發(fā)出一陣難聽的轟鳴，調(diào)轉(zhuǎn)車頭，沿著來路飛快地消失在了林蔭里，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不祥。

空地上只剩下陳默一人，還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某種更深沉的、屬于這片原始森林的寂靜。

他走到木屋前，推開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門。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爛和霉變的氣味撲面而來，熏得他眉頭緊皺。

這就是他未來一周要住的地方。

木屋內(nèi)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一些，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爐子。

但吸引陳默目光的，不是這些。

在木屋的角落里，一個人影面朝下趴伏在地上，姿勢極其詭異——雙手雙腳伸首貼著地面，額頭也緊緊抵著地板，整個身體呈現(xiàn)出一種極度虔誠的……跪拜姿態(tài)。

這就是老周說的，上一個伐木工。

**顯然己經(jīng)放置了一段時間，腐爛程度相當嚴重，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正是來源于此。

但更讓陳默注意的是，在這具五體投地**正前方的墻根處，擺放著一截約莫手臂粗細的黑色木頭，通體黝黑，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天生就是這種顏色。

像是在祭拜什么。

陳默屏住呼吸，強忍著不適，仔細打量著那截黑木。

木質(zhì)緊密，看不出樹種，但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他沒有貿(mào)然去動，只是記下了這個詭異的場景。

當務之急，是處理掉這具**。

他不可能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住下去。

他放下行李，打算先看看木屋里的工具，找找有沒有鐵鍬之類的東西可以用來掩埋。

就在他檢查屋角堆放的雜物時，腳下似乎踩到了一塊與周圍不同的木板，發(fā)出了一聲空洞的輕響。

陳默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那塊木板，下面果然是空的。

他用力撬開那塊明顯是后來加上去的木板，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來，一股更陰冷、更潮濕的氣息從下方涌出，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同于尸臭的酸腐味。

地窖？

他摸出隨身攜帶的強光手電，朝下面照去。

借著手電的光柱，他看到了地窖底部的情景——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角落里，手腕和腳踝都被粗糙的鐵鏈鎖著，衣衫襤褸，**的皮膚上帶著污垢和些許傷痕。

長長的頭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聽到動靜，那個人影猛地抬起頭。

手電光下，是一張異常蒼白、但難掩清麗的臉龐。

一雙眼睛很大，瞳孔在強光刺激下劇烈收縮，里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但在看到光源后的陳默時，那恐懼深處，似乎又點燃了一點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星。

“救……救我……”她的聲音嘶啞干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陳默心頭一沉。

公司可沒說過這里還有活人。

他沒有猶豫，立刻下到地窖。

地窖不大，陰冷潮濕，散發(fā)著難聞的氣味。

他檢查了一下鎖住女孩的鐵鏈，鎖頭很結(jié)實，但連接處的鐵環(huán)似乎有些銹蝕。

“退后一點?！?br>
他對女孩說，聲音盡量放平緩。

女孩很聽話地往后縮了縮，眼睛卻始終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陳默從工具堆里找來一把還算趁手的斧頭，對準銹蝕的鐵環(huán)連接處，用力劈砍下去。

“鐺！

鐺！

鐺！”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地窖里回蕩，火星西濺。

幾下之后，銹蝕的鐵環(huán)終于斷裂開來。

女孩的手腳獲得了自由。

她嘗試著站起來，卻因為長時間的禁錮而雙腿發(fā)軟，踉蹌著向前倒去。

陳默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

就在他觸碰到她的瞬間，女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冰涼而纖細的手指猛地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之大，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里。

她整個人幾乎都貼在了陳默的身上，微微顫抖著，仰起臉看著他。

距離很近，陳默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驚懼尚未褪去，但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情愫正在里面瘋狂滋生——那是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依賴，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

“別離開我……”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黏著的質(zhì)感，低聲重復著，熱氣呵在陳默的頸側(cè)，“求你……別丟下我……它們都在看著……一首都在看著……”陳默身體微微一僵。

他不太習慣與人如此親密接觸，尤其是一個剛剛見面的、精神狀態(tài)明顯不穩(wěn)定的陌生女性。

但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和話語里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終究沒有推開她。

他低頭，對上那雙死死鎖住自己的眼睛，點了點頭。

“嗯，先上去?！?br>
他扶著她，或者說，幾乎是半抱著她，艱難地從地窖口爬了上來。

重新回到有光線的木屋，女孩似乎安心了一些，但抓著他手臂的手卻沒有絲毫放松，反而抓得更緊了，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而她會被重新拖回那個黑暗的地獄。

陳默看著懷里這個如同受驚小鹿般、卻又帶著某種詭異執(zhí)拗的女孩，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具依舊保持著跪拜姿勢的**，心情沉重。

三萬月薪的工作，果然沒那么簡單。

除了要面對這片邪門的森林，一具詭異的**，一截被祭拜的黑木，現(xiàn)在，還多了一個身份不明、狀態(tài)奇怪、并且似乎對他產(chǎn)生了過度依賴的……累贅。

他看著她緊緊抓著自己手臂的、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口中的“它們”，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