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天空，是那種熟悉的、灰蒙蒙的顏色。

下午西點半，寫字樓里的空氣帶著打印墨粉和焦慮凝結(jié)的味道。

林默站在部門主管的辦公桌前，指尖有些發(fā)涼。

“林默，不是公司不給你機會，”主管王明軒靠在寬大的皮質(zhì)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一份報表，語氣帶著一種故作惋惜的**，“你看你這個季度的業(yè)績，又是墊底。

公司不養(yǎng)閑人，你明白嗎？”

辦公室里其他同事的目光像細密的針，從格子間的隔斷上方悄悄刺來，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事不關(guān)己的慶幸。

林默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他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的燈火，那些被輕易搶走的客戶，還有眼前這位王經(jīng)理，上個月是如何輕描淡寫地將他熬了幾個通宵做出的方案，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最終什么也沒說。

生活的重壓早己磨平了他的棱角，像流**圓了河底的石頭。

他只是垂下眼瞼，低聲道：“我明白，王經(jīng)理。”

“去財務(wù)部結(jié)算一下工資吧，明天不用來了?！?br>
王明軒揮了揮手，像驅(qū)趕一只**。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裙，身姿窈窕的女孩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她是蘇曉曉，公司里公認的女神，也是林默默默傾慕了許久，卻從未敢靠近的人。

“王經(jīng)理，您的咖啡……”蘇曉曉話音未落，高跟鞋似乎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整杯滾燙的咖啡脫手而出，不偏不倚，全潑在了林默的胸口。

“??！

對不起！

對不起！”

蘇曉曉驚慌失措，連忙抽出紙巾想幫他擦拭。

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灼燒著皮膚，周圍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王明軒的嘴角也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狼狽，窘迫，羞憤……種種情緒像火山一樣在林默胸腔里爆發(fā)。

那滾燙的不僅是咖啡，更像是某種一首壓抑在他靈魂深處的、即將噴涌而出的東西。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撞上蘇曉曉滿是歉意的、清澈的眼睛。

就在這一剎那——“轟！”

仿佛九天驚雷在腦海中炸響，又像是塵封萬古的閘門被猛然沖開。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紛雜的聲音、浩瀚的信息洪流，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塞進了他的意識。

那是九霄云外的仙宮瑤臺，是劍氣縱橫的太古戰(zhàn)場，是一張傾國傾城卻冰冷徹骨的臉龐——他前世摯愛的道侶，月瑤仙尊！

還有他視若手足的兄弟，玄冥仙尊！

最后定格的一幕，是淬了劇毒的誅仙劍，從背后刺穿他的丹田，月瑤那冰冷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默淵，要怪，就怪你得了那不該存在的《混沌源典》……”千年修行，萬載情深，皆化作一場笑談。

道基崩碎，仙魂隕滅……痛！

靈魂被撕裂的痛！

信念被碾碎的痛！

比那滾燙的咖啡，更灼熱千倍萬倍！

林默（或者說，剛剛蘇醒的默淵仙尊）悶哼一聲，死死捂住額頭，踉蹌后退幾步，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汗水涔涔而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林默？

你……你沒事吧？

是不是燙傷了？

我送你去醫(yī)院！”

蘇曉曉被他劇烈的反應(yīng)嚇到了，也顧不得旁人目光，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聲音里帶著真切的焦急。

那只手溫軟而纖細，傳遞過來的是屬于活生生人類的溫度。

這真實的觸感，與他腦海中那冰冷刺骨的背叛畫面，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比。

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記憶，如同兩條咆哮的巨龍，在他的意識海里瘋狂撕咬、融合。

一個是碌碌無為、受盡白眼的都市社畜林默；一個是縱橫仙界、卻遭摯愛背叛的默淵仙尊。

混亂、迷茫、滔天的恨意……還有一絲……重活一次的清明？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都市污濁的空氣里，果然，幾乎感受不到絲毫靈氣的存在。

末法時代，名副其實。

但旋即，他感應(yīng)到了不同。

胸口被咖啡灼傷處，**辣的疼痛中，似乎有一絲微弱的氣流，順著皮膚的刺痛感，被牽引著，試圖鉆入他的體內(nèi)。

不僅僅是那點熱量，周圍空間里，彌漫的汽車尾氣、電子設(shè)備散發(fā)的微弱輻射、甚至人們情緒波動產(chǎn)生的雜亂磁場……種種在現(xiàn)代社會被視為“廢氣”、“污染”的能量，都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吸引，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向他匯聚。

噬靈之體！

前世拼死奪得的《混沌源典》帶來的禁忌體質(zhì)，竟然隨著他的靈魂一同歸來了！

在這靈氣枯竭的絕地，這無疑是唯一的曙光！

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的痛苦、迷茫和混亂，如同潮水般退去，沉淀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是一種歷經(jīng)萬劫，看透世情后的沉寂。

他輕輕推開蘇曉曉的手，動作并不粗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我沒事，蘇小姐?！?br>
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與剛才那個窘迫慌亂的年輕人判若兩人，“謝謝你的咖啡，它……潑醒了我?！?br>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王明軒和辦公室里的任何人一眼，挺首了脊背，轉(zhuǎn)身朝著財務(wù)部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似乎不再那么單薄。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nèi)悄然蘇醒，如同蒙塵的古劍，即將拭去塵埃，展露鋒芒。

蘇曉曉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手里還捏著那團擦拭過咖啡的紙巾。

她總覺得，眼前的林默，好像哪里不一樣了。

剛才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深邃得如同星空，里面沒有往日的羞澀和閃躲，也沒有因為被潑咖啡而應(yīng)有的惱怒，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難以言說的悲傷與孤獨。

走在通往財務(wù)部的走廊上，林默感受著胸口那微不足道，卻真實不虛的能量流入，內(nèi)心如同掀起滔天巨浪，表面卻波瀾不驚。

“月瑤……玄冥……” 他在心底默念這兩個刻骨銘心的名字，一股混雜著徹骨恨意與無盡悲涼的情緒涌上心頭，但很快，又被一股新生的力量壓下。

“千年輪回，山河易主。

沒想到，我默淵，還有重歸人間的一日?！?br>
“這一世，我不為稱尊，不為問道。”

他的目光穿透走廊的窗戶，落在樓下熙熙攘攘的車流和渺小如蟻的人群上。

“只為，找回那個真正的自己?！?br>
他的腳步沉穩(wěn)，一步步，踏出的不再是都市職員的倉皇，而是一條始于塵埃，卻終將通向不可知遠方的……逆仙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