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江海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將手里的筆錄本和一臺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錄音筆放在桌上。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長期與罪**交道磨礪出的沉穩(wěn)，甚至可以說是某種疲憊的冷漠。

詢問室的燈光從他頭頂傾瀉而下，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那雙看向何倚夏的眼睛顯得愈發(fā)深邃，像是藏著不見底的寒潭。

“何倚夏女士？”

他開口，聲音比在巷子里時更低沉沙啞些，帶著熬夜后的痕跡。

“是?！?br>
何倚夏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紙杯，溫水的熱度似乎無法傳遞到她冰涼的指尖。

“不用緊張，只是例行詢問，把你今晚看到的情況，盡可能詳細地告訴我們?！?br>
成江海按下錄音筆的開關(guān)，紅色的指示燈亮起，像一個窺探秘密的眼睛。

“從你進入那條巷子開始說起。”

何倚夏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又開始加速的心跳，開始復述。

她的敘述比之前對秦風說的更加條理，但提到那截從紙箱里伸出的、沾滿污跡的手臂，以及那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時，她的聲音依舊無法控制地帶上顫音。

她描述了嘔吐，描述了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上沾了不明血跡時的驚恐，以及報警時的慌亂。

成江海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抬眼，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的臉，像是在判斷她話語里的每一個細微之處。

他沒有打斷，首到她說完，才提出第一個問題：“你幾乎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走那條巷子？”

“嗯，下班晚了，從那里穿過去是最近的?！?br>
“注意到巷子里，特別是那個岔道附近，有什么異常嗎？

比如陌生人，不尋常的聲音或者氣味——在今晚之前?！?br>
他特意強調(diào)了后半句。

何倚夏仔細回想，最終還是搖頭：“沒有。

除了……今晚大部分的貓不見了?！?br>
那群平時聒噪的流浪貓的缺席，此刻回想起來，更像是一種不祥的預兆。

“你扶的那面墻，具**置在哪里？

距離那只手大概多遠？”

何倚夏憑著記憶大致比劃了一下。

成江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筆錄本上記錄著什么。

接著，他又問了一些看似瑣碎的問題：面館老板當時的狀態(tài)，巷口路燈的明暗變化，她嘔吐物的具**置……問題精準而細致，仿佛要在她模糊的記憶里，挖掘出被忽略的蛛絲馬跡。

何倚夏一一回答，感覺自己像被放在顯微鏡下審視。

這種審視不帶個人情感，純粹是職業(yè)性的，卻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問詢間隙，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成江海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但很快又會移開，專注于他手中的筆或面前的空氣。

“那家面館，”他忽然又開口，話題跳脫得讓何倚夏一愣，“你吃了兩年，味道一首沒變？”

又是關(guān)于面館的問題。

何倚夏心里那點莫名的不適感又升騰起來，她抿了抿唇，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成隊長，這和我看到的案子有關(guān)嗎？”

成江海抬眸，與她對視了一秒，那眼神平靜無波：“了解報案人的生活習慣，也是排查的一部分。

習慣往往意味著固定的行為模式，而固定的模式，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會被利用?！?br>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卻讓何倚夏后背莫名一涼。

被利用？

被誰利用？

就在這時，詢問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秦風探進頭來，神色有些凝重：“隊長，有點發(fā)現(xiàn)?！?br>
成江海站起身，對何倚夏道：“稍等?！?br>
隨即大步走了出去。

門再次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何倚夏獨自坐在冰冷的燈光下，感覺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成江海最后那句話在她腦海里盤旋不去——“固定的模式，可能會被利用”。

難道……兇手知道她會在這個時間點經(jīng)過那里？

那個現(xiàn)場，難道是刻意讓她發(fā)現(xiàn)的？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打開。

成江海走了回來，他臉上的疲憊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卻比剛才更加銳利，像是發(fā)現(xiàn)了獵物的鷹隼。

他重新坐下，卻沒有立刻繼續(xù)問話，而是看著何倚夏，目光里帶著一種全新的、更加復雜的審視。

“何女士，”他緩緩開口，語氣凝重，“在現(xiàn)場附近，我們找到了一樣東西?！?br>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

“一個被丟棄的、印有附近一家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有一些……和你描述相似的香菜和折耳根殘渣。

丟棄的時間，推測就在案發(fā)前后?！?br>
何倚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她每天晚上吃面都會要求多放香菜和折耳根，這是她獨特的習慣。

“另外，”成江海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敲在她的心上，“在發(fā)現(xiàn)**的紙箱內(nèi)側(cè)，一個非常隱蔽的位置，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用某種尖銳物刻下的符號。”

他拿出手機，調(diào)出一張照片，推到何倚夏面前。

那是一個極其簡單的符號，像是一個扭曲的、未完成的圓圈，又像是一個潦草的字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對這個符號，你有印象嗎？”

何倚夏死死盯著那個符號，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印象？

她怎么可能有印象？

可是……為什么她看著這個符號，心底深處會涌起一種莫名的、模糊的熟悉感，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刺痛，轉(zhuǎn)瞬即逝，快得讓她抓不住？

看著她驟然失血的臉色和茫然中帶著驚懼的眼神，成江海的目光沉靜如水，他收回了手機。

“看來，你需要好好回憶一下了?！?br>
他站起身，“今晚就先到這里。

感謝你的配合。

秦風會送你回去?！?br>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最近注意安全，何女士。

有什么情況，隨時聯(lián)系我們?！?br>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何倚夏渾身發(fā)冷，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了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旋渦。

她不僅是命案現(xiàn)場的發(fā)現(xiàn)者，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卷入了某種更深、更危險的謎團之中。

那個符號，到底是什么？

而成江海最后那句叮囑，此刻聽來，更像是一句沉甸甸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