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重點中學(xué)，空氣里還殘留著夏日尾巴的燥熱，混著新刷油漆和青春荷爾蒙的刺鼻氣味。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風(fēng)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zhuǎn)著，攪不動沉甸甸的悶熱。

林美櫻坐在靠窗的位置，支著下巴，看著窗外操場上被曬得發(fā)白的跑道走神。

她身上那身嶄新的、據(jù)說價格不菲的藍(lán)白校服，袖口處己經(jīng)被她無意識地搓起了個小毛球。

從她那個偏僻的、地圖上都得拿放大鏡才勉強找到的小鎮(zhèn)，一路考進(jìn)這所全省聞名的重點中學(xué)，感覺像是一腳踩進(jìn)了某個光怪陸離的異世界。

這里的一切都亮得晃眼。

教學(xué)樓新得不像話，食堂的菜式多到她眼花繚亂，連同學(xué)們隨口談?wù)摰呐谱?、去的地方，她都聽得云里霧里。

當(dāng)然，最讓她不適應(yīng)的，還是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就因為她這張臉。

用她從小一起摸魚爬樹的小伙伴們的話說，美櫻長了張“騙人的臉”。

小臉蛋，大眼睛，睫毛又長又密，不說話的時候，嘴角天然帶著點微微上翹的弧度，看起來又甜又乖，純良無害，活脫脫就是個美人胚子。

剛開學(xué)那幾天，確實有不少同學(xué)圍著她轉(zhuǎn)，夸她漂亮，像個芭比娃娃。

美櫻禮貌的笑笑，對此只想翻白眼——她林美櫻，骨子里流的是鋼鐵烈焰的熱血，跟“芭比娃娃”這西個字有半毛錢關(guān)系？

果然，好景不長。

那些最初的吹捧，在一個叫凌薇的女生轉(zhuǎn)來之后，迅速變了味道。

凌薇，人送外號“白富美本美”，家里具體是做什么的沒人說得清，只知道是那種能上財經(jīng)新聞封面的富豪。

她一來，就自帶光環(huán)，迅速成為了班級，乃至年級的中心。

長得是挺漂亮，打扮更是精致得不像個高中生，連頭發(fā)絲兒都透著“我很貴”的氣息。

美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這位大小姐了。

也許是她無意中拒絕了凌薇的小跟班遞過來的、那個印滿外文的昂貴零食？

也許是她某次值日時，沒注意把拖把靠在了凌薇那個據(jù)說是什么限量版的書包旁邊？

又或者，僅僅是因為她這張臉，讓本應(yīng)該聚焦在凌薇身上的目光少了很多？

反正，凌薇看她不順眼，是寫在臉上的。

起初只是些小動作。

發(fā)作業(yè)本時，“不小心”把她的本子掉在地上；小組討論時，刻意忽略她的發(fā)言；從她身邊走過時，那一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聽見的冷哼。

美櫻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兒，在小鎮(zhèn)長大的野孩子，什么陣仗沒見過？

她當(dāng)場就懟過幾次，言辭之犀利，態(tài)度之坦然，反倒讓凌薇和她那幾個小跟班一時接不上話，只能瞪著眼睛干生氣。

但這顯然激化了矛盾。

霸凌開始升級。

她的課本會莫名其妙消失，又在她快放棄尋找時，出現(xiàn)在垃圾桶旁邊。

她的椅子上，偶爾會出現(xiàn)不明來源的黏糊糊的污漬。

走在路上，會聽到毫不避諱的、關(guān)于她“窮酸”、“土包子”、“裝清高”的議論。

美櫻試過告訴班主任。

那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總是行色匆匆的中年男教師，聽完她的敘述，只是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無奈：“林美櫻同學(xué)，同學(xué)之間要團結(jié)友愛。

凌薇同學(xué)……家境好，可能性格驕縱了些，你多包容一下，把心思放在學(xué)習(xí)上?！?br>
“??？”

美櫻當(dāng)時差點氣笑，“她家有錢有勢，就能隨便欺負(fù)人？”

班主任的臉色瞬間嚴(yán)肅起來：“不要這樣說！

沒有證據(jù)的事情不要亂講！

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周圍的其他同學(xué)，要么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要么在凌薇家的財勢面前選擇了沉默和遠(yuǎn)離。

曾經(jīng)圍著美櫻說她漂亮可愛的那些人，現(xiàn)在看見她，大多眼神閃爍，快速避開。

美櫻懂了。

在這里，沒人會幫她。

她只能靠自己。

這天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美櫻想去廁所。

剛走進(jìn)教學(xué)樓一樓那個相對偏僻的衛(wèi)生間，身后隔間的門就“砰”地被撞開了。

凌薇帶著三個平時跟她形影不離的女生堵在了門口，最后一個進(jìn)來的，順手把“維修中，禁止使用”的**牌子踢到了門外，然后“咔噠”一聲，從里面反鎖了門。

衛(wèi)生間里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只有高處那個小窗戶透進(jìn)一點慘白的光。

“喲，我們的大美人兒，一個人啊？”

凌薇抱著胳膊，慢悠悠地走上前，嘴角掛著譏誚的弧度。

她今天穿了件改良過的、收腰版的校服，襯得腰細(xì)腿長，臉上畫著精致的淡妝，跟眼前這彌漫著消毒水和**氨水混合氣味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美櫻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而且陣仗不小。

她后背抵著冰涼的瓷磚墻面，面上卻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了下來：“怎么，廁所是你家開的？

上個廁所還要跟你報備？”

“嘴還挺硬?！?br>
凌薇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她，那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廉價的商品，“聽說你最近挺囂張?。?br>
以為長了張能看的臉，就真把自己當(dāng)回事了？”

“比不**，靠爹媽當(dāng)回事?！?br>
美櫻反唇相譏。

凌薇臉色一沉，顯然被戳到了痛處。

她最恨別人說她靠家里。

“給我打！”

她聲音尖利起來，“給我照著臉打！

看她還拿什么勾引人！”

命令一下，旁邊三個女生立刻圍了上來。

其中一個高個子、體格健碩的女生一把揪住美櫻的頭發(fā)，狠狠往后一扯。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讓美櫻瞬間悶哼一聲。

緊接著，拳頭和巴掌就落了下來，密集地砸在她的背上、胳膊上，更多的是往她臉上招呼。

美櫻不是坐以待斃的人，她從小跟鎮(zhèn)上的男孩子打架也沒怎么輸過。

她猛地低頭，躲開扇向臉頰的一巴掌，同時屈起膝蓋，狠狠頂在正前方一個女生的肚子上。

那女生“嗷”一聲慘叫，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還敢還手！”

凌薇尖叫，“按住她！”

另外兩個女生死死按住了美櫻的胳膊，那個高個子女生趁機掄圓了胳膊，“啪啪”兩個清脆的耳光扇在美櫻臉上。

**辣的疼瞬間炸開，耳朵里嗡嗡作響，嘴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鐵銹味。

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身上，腹部挨了好幾下重?fù)?，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br>
有人用指甲在她胳膊上抓出長長的血痕。

她被按在潮濕骯臟的地面上，校服蹭滿了污漬。

凌薇就站在旁邊，冷笑著，時不時上前踹她一腳，專挑大腿、小腿這些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

“窮鬼！

***！

讓你跟我頂嘴！”

“看你以后還敢不敢囂張！”

污言穢語夾雜著拳腳，像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砸下來。

美櫻咬緊了牙關(guān)，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雙因為疼痛和憤怒而顯得格外亮的眼睛，死死瞪著凌薇。

她感覺自己的嘴角破了，顴骨的位置腫了起來，眼睛也傳來脹痛，視線開始有些模糊。

不能這么算了。

絕對不能！

她林美櫻可以被打，但不能白打！

混亂中，她的目光掃到了墻角立著的一個東西——一個紅色的塑料桶，桶里插著一根拖把。

那拖把顯然剛用過不久，布條還是濕漉漉、黑黢黢的，沾著可疑的、黏糊糊的污穢物，散發(fā)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腐爛食物、尿液和清潔劑味道的惡臭。

就是它了！

美櫻猛地爆發(fā)出驚人的力氣，趁著按著她的一個女生稍微松懈的瞬間，她用力掙脫出一只手，身體像泥鰍一樣向旁邊一滾，不顧一切地?fù)湎蚰莻€角落！

“她想干什么？！”

凌薇厲聲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