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天殿內(nèi)，與外界的凄風苦雨截然不同。

穹頂高闊，雕梁畫棟，西周墻壁鑲嵌著不知名的發(fā)光寶石，將整個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晝，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不似人間的輝光。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一種更奇異的、仿佛凝聚的靈氣本身的味道，吸入肺中，竟讓人精神微微一振。

大殿中央，矗立著一面幾乎觸及穹頂?shù)木薮筱~鏡。

鏡面并非光可鑒人，而是如同流轉的水波，又似深邃的星空，偶爾有各色光點在其中明滅閃爍，玄奧難言。

這便是“窺天鏡”，據(jù)說能映照生靈根骨，窺測修仙潛質(zhì)。

先到的少年少女們正排著隊，依次將手掌按在鏡面下方一個溫潤的玉盤之上。

每當有人將手放上玉盤，窺天鏡的鏡面便會產(chǎn)生變化。

有的泛起柔和的白光，鏡中浮現(xiàn)出清晰的靈根虛影，引來陣陣低呼；有的光芒熾烈，鏡中異象紛呈，引得高坐于大殿上首的幾位仙長微微頷首；也有的光芒黯淡，鏡面模糊，受測者便臉色煞白，頹然退下。

希望與失望，在這面古鏡前交替上演。

薛觀冥排在隊伍末尾，渾身濕透的他與這干燥、溫暖、仙氣縈繞的大殿格格不入。

他低著頭，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他，尤其是他頭頂那對無法隱藏的貓耳。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嫌惡，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細微的痛感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雨水順著他的衣角滴落，在他腳下形成一小圈不斷擴大的深色水漬。

在這纖塵不染的大殿里，這水漬顯得格外刺眼。

“下一個。”

負責引導的修士聲音平板地響起。

輪到薛觀冥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他能感覺到大殿上首，那幾位氣息淵深、閉目養(yǎng)神的仙長中，有人睜開了眼睛，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他身上。

他伸出右手，那是一只屬于少年的手，指節(jié)分明，卻帶著一些細微的、新舊交疊的傷痕——是常年握持木劍，以及一些不明原因留下的。

他將手掌，輕輕按在了那冰涼的玉盤之上。

觸感溫潤，隨即，一股奇異的吸力從玉盤中傳來，仿佛要將他體內(nèi)的某種東西汲取出去。

一秒，兩秒……窺天鏡的鏡面，毫無動靜。

既無光芒，也無異象，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那鏡面依舊如同死水，深邃，卻映不出任何屬于他的痕跡。

仿佛他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殿內(nèi)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怎么回事？

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算是凡夫俗子，也該有點微光吧？”

“他……他是不是……”引導修士皺了皺眉，沉聲道：“凝神靜氣，意守丹田！

不要抵抗窺天鏡的探測！”

薛觀冥依言閉目，努力收斂心神，將自己對劍的執(zhí)念，對仙途的渴望，盡數(shù)沉淀。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微薄的妖力在玉盤的吸力下微微波動。

然而，窺天鏡依舊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這時，鏡面終于起了變化。

并非光芒，而是一片混沌的、如同頑石般的灰褐色霧氣，在鏡面中心緩緩旋轉，凝滯不動，沒有任何靈根虛影，沒有任何屬性表征。

“這……”引導修士看著鏡旁顯現(xiàn)出的一行古篆小字，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愕然，朗聲宣讀：“薛觀冥，根骨：‘頑石’。

靈性：無?！?br>
“頑石？”

“竟然是頑石資質(zhì)？

傳說中根本無法引氣入體的廢物體質(zhì)？”

“怪不得一點反應都沒有，原來是個石頭疙瘩！”

哄笑聲頓時在大殿中炸開，先前那些鄙夷的目光，此刻更是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

一個妖族，竟還是個修行資質(zhì)最差的“頑石”，這簡首是雙重的笑話。

薛觀冥的身體僵硬了。

他知道自己資質(zhì)可能不好，卻從未想過，會是這傳說中的“頑石”。

一絲冰冷的絕望，悄然爬上他的心頭。

“哼！”

一聲冰冷的哼聲，如同驚雷般在大殿中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坐在上首最中央的一位黑袍仙長，不知何時己徹底睜開了雙眼。

他面容古拙，眼神銳利如鷹隼，目光如同兩道冰錐，首刺薛觀冥。

正是執(zhí)法長老，嚴明。

“妖族？”

嚴明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元嬰修士獨有的威壓，如同山岳般籠罩下來，讓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區(qū)區(qū)貓妖，身具頑石之資，也敢踏我太玄仙門，玷污這窺天圣境？”

他的話語字字如刀，刮骨剜心。

“仙道縹緲，豈是爾等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可以覬覦？

劍仙之道，更是癡心妄想！”

嚴明長老袖袍一拂，一股無形的巨力轟然撞在薛觀冥胸口。

“砰！”

薛觀冥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便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又翻滾了幾圈才停下。

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濺了幾滴在那始終緊握的桃木劍上。

劇烈的疼痛席卷全身，骨頭仿佛散架了一般。

他掙扎著想要抬頭，視野卻因疼痛和屈辱而模糊。

嚴明長老居高臨下，目光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徹底的冷漠與厭棄。

“滾回你的山野去?！?br>
“太玄宗，容不下你這等……孽障?！?br>
最后兩個字，如同最終的審判，將薛觀冥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夢想，徹底擊得粉碎。

周圍是死寂，然后是更加肆無忌憚的、冰冷的注視。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狼狽得像一條無人問津的野狗。

那枚青玉髓耳墜磕在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微響。

桃木劍仍死死握在手中，劍身上的幾點血跡，紅得刺眼。

世界，在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只剩下徹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