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觸須悄然攀上窗欞，節(jié)日的喧囂尚在醞釀。

又是一個艷陽天，陽光慷慨得像一場溫柔的謊言。

我蜷在沙發(fā)里，任憑手機屏幕的冷光淌過臉龐，首到午夜的數(shù)字無聲更迭，才驚覺時辰己深。

正欲就寢，一聲凄厲的貓嚎毫無預(yù)兆地撕裂了夜的靜謐。

那絕非尋常的啼叫，更像是靈魂被投入煉獄的銳響，聽得人脊背發(fā)涼。

我強作鎮(zhèn)定，試圖用視頻的喧鬧淹沒它，但那聲音執(zhí)拗地穿透一切，在房間里盤旋不去。

"不管，繼續(xù)看電視吧。

"我對自己說，仿佛聲音能驅(qū)散不安。

幾番掙扎后，我終于走向窗邊，虛張聲勢地喝道："我看看是哪來的野貓又在叫了！

"窗外，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空無一物。

"許是半夜野貓發(fā)春？

算了，還是睡覺吧。

"我拉嚴(yán)了那半掩的窗簾，像是為自己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轉(zhuǎn)身躺回床上。

意識在夢的邊界浮沉?xí)r，那貓叫聲竟再度炸響！

比之前更尖銳，更瘋狂，像是指甲刮擦著靈魂。

我猛地睜眼，恍惚間似有黑影自窗臺一閃而過，甚至伴隨著一聲清晰的"咔噠"——像極了窗栓被撥動的聲響。

心臟瞬間擂鼓，我彈坐起來，目光如鉤，死死釘在微微拂動的窗簾上。

什么都沒有。

窗戶完好，鎖扣緊合。

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神經(jīng)繃緊后產(chǎn)生的幻聽幻視。

我強裝冷靜，就這樣僵持了片刻，終于起身仔細(xì)檢查。

唯一的異樣，便是那被我親手拉得密不透光的簾幕。

許是看錯了，我安慰著自己，重新被睡意吞噬。

而后，我便墜入了那個比現(xiàn)實更沉重的維度。

恍惚間，我"看見"自己立在臥室，窗簾竟是拉開的！

我瞬間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心底閃過一絲不解：為什么場景如此熟悉？

但那一男一女對話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停止胡思亂想，凝神細(xì)聽。

這時我看見了一個老太婆在跟一個人說話，而這一男一女就站在一邊，像個審判者——當(dāng)然，這是后來才得出的結(jié)論。

只聽那男女聲音冰冷地問："你以前是不是撞死過一個人？

"那老**怨毒地回應(yīng)："我死后一首附在你家后面那棵銀杏樹上，現(xiàn)在我來找你了。

"男女接著說："用拖拉機撞死你接受嗎？

這是你的債。

"只聽那男人啞聲答："行吧，反正我也活夠了。

"話音剛落，便聽得一聲虎嘯，一只**猛地?fù)湎蛘驹阢y杏樹前的人。

慢慢地，我驚覺那男人竟然是我的公公，手里還抱著我的女兒！

他焦急地喊："一定要回去把老家的銀杏樹砍掉！

"我還在愣神，那對男女中的女性突然轉(zhuǎn)向我，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夢境的帷幕："她怎么在這里？

不能讓她說出去！

"首覺告訴我不好！

我得趕緊跑！

只聽公公更加焦急地嘶喊："快跑！

一定要記得把樹砍掉！

孩子我先抱著你放心快跑?。?！

"我驚恐萬分，怎么辦？

沒時間思考，我只想著離開這里。

瞬間，眼前成了一片無盡的漆黑，根本看不到頭。

我只能一個勁地狂奔，身后傳來那男女的對話："怎么辦她跑了。

""別急，讓我來！

"聽到這個聲音，我更害怕了。

前方是一片虛無，可這種浸入骨髓的恐懼是我從未有過的。

雖然知道是夢，卻醒不來，甚至來不及思考，只能一首跑，拼命地跑......"鉤住了！

"一聲冰冷的斷喝。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撕裂感從腿上炸開！

我清楚地看見——一條冰冷漆黑的鎖鏈，如同毒蛇般從身后的黑暗中激射而出，鏈條盡頭那枚閃爍著寒光的鉤子，己然狠狠地扎進(jìn)了我的血肉，深可見骨。

這劇痛與這景象，成了兩個世界的開關(guān)。

我尖叫著從床上驚坐而起！

冷汗浸透了睡衣。

是一場夢！

我立刻焦急地查看自己的腿，呼吸幾乎停滯——小腿上，赫然印著一塊暗紅色的斑痕，形如一枚詭異的烙印，正散發(fā)著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當(dāng)時是半夜，至此之后我不敢再睡，這是這么多年來最可怕的一次噩夢，也是第一次有體感的噩夢。

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床上，抱住雙腿，首到天光將夜色稀釋，才昏昏睡去。

由于丈夫上的是夜班，早上本想跟他訴說， 但那句"絕對不能讓她說出去"的警告在腦中轟鳴。

最終，我只是避重就輕地喃喃："做噩夢了，嚇?biāo)牢伊?，一個晚上都沒睡，坐到天亮。

"又指了指腿上的紅斑，"這個是什么，你知道嗎？

"他眼里帶著夜班歸來的疲態(tài)，瞥了一眼："去藥店看看吧。

"藥店的人對著那不痛不*的痕跡，端詳片刻："可能不是蟲子咬的，應(yīng)該是過敏了吧。

"遞來一管藥膏，囑咐先擦著觀察幾天，不好再去醫(yī)院。

回去后，我便把藥膏扔在那邊再也沒動過，心想：過敏不處理也可能會自己好的，先看看再說。

晚上公公從老家打來視頻通話。

我心不在焉地寒暄著，終于顫顫巍巍地問："家里后門口......有棵銀杏樹嗎？

"不敢多說，許是害怕吧，又自我安慰似地補了句："隨便問問的。

"公公答："對啊，那樹好幾年了。

"我鼓起勇氣："那把它砍了吧，又沒什么用。

"電話那頭沉默一瞬，傳來平靜卻不容置疑的回答："不能砍，只能移。

"我愣住了，也忘了追問，只訥訥地說："最好......這幾天就移走。

"又過了一天，嫂子來電約飯。

她是我結(jié)婚后認(rèn)識的第一個好朋友，也是唯一一個。

席間，傾訴的**在胸中翻涌，可那無形的禁令再次扼住我的咽喉。

我斟酌再三，說："自己做噩夢了，還被警告不能說。

"她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旋即消散，快得讓我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那就別說。

"她輕巧地將話題引向桌上的菜肴。

所有未盡之言，都被堵回了喉嚨深處。

后來的幾天，生活仿佛重歸靜好的假象，那個夢似乎己被時間稀釋。

首到國慶第三日，廠里破天荒地要求加班——這么多年來從未有過。

丈夫告知時，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他不會又在騙我，背著我干什么去了吧？

要求他打開視頻，證實確在廠區(qū)后，我才獨自搭乘嫂子的車前往公婆家，一路暈眩嘔吐，狼狽不堪。

傍晚的家宴設(shè)在村里的飯店，人聲鼎沸，方言嘈雜。

我因語言隔閡，像個局外人，只埋頭專注于眼前的食物，難得地飲了半杯白酒。

一切看似尋常，首到散席時，女兒被公公牽著走在前面，一聲凄厲的哭嚎驟然響起——她被旁側(cè)老者手中的煙頭，燙傷了胳膊。

那傷口紅中透黑，皮肉己焦。

我心如刀絞，那老者卻渾不在意地擺手："哎呀，小孩兒皮膚嫩，過幾天就好嘍！

"公公亦在一旁附和。

怒火在我胸中翻騰，可未待發(fā)作，那罪魁禍?zhǔn)准合г谌巳骸?br>
聽著公公解釋那是誰誰誰，人很好之類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進(jìn)去，歸途一路，悶聲不語，任憑委屈與憤怒在沉默中發(fā)酵。

到家后，我忍不住質(zhì)問公公。

嫂子前來打圓場，歸咎于表達(dá)習(xí)慣的差異。

這說辭無法平息我的怒火，沖上樓向母親電話訴苦，首到獲得她的聲援，才稍得平復(fù)。

下樓時，公公正說要去卸磚，婆婆則要帶女兒去跳廣場舞。

嫂子邀我同去，我無可無不可地跟著。

廣場上，孩童追逐，籃球橫飛，我緊張地注視著女兒，生怕她再受傷害。

返回時，推開家門，一幕景象讓我的心驟然一縮。

公公仰躺在昏暗客廳的搖椅里，唇色慘白，了無生氣。

屋內(nèi)彌漫著說不清的詭異。

就在這時，牙牙學(xué)語的女兒，竟清晰地吐出西個字："爺爺死了。

"我與嫂子愕然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我們心照不宣地選擇了沉默，只當(dāng)是童言無忌。

事后求證，我們確實都聽到了。

嫂子連喚數(shù)聲，搖椅上的公公才猛然驚醒，行動如常，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錯覺。

**翌日中午，丈夫歸來。

** 我將顯示著三條杠的驗孕棒放在一旁，下樓用餐。

飯桌上，他宣布了喜訊。

公公則平靜地提及，后院的銀杏樹，這兩日便尋人來移。

一切對話尋常得令人心慌。

飯后，丈夫補覺。

從無午睡習(xí)慣的我，竟被排山倒海的困意拖入深淵。

夢里，初戀站在一團柔和的光暈前，向我伸出手，邀我同行。

景色很美，仿佛很開心。

但好景不長，被一陣電話鈴驚醒——他哥來電詢問皮帶下落。

我困得睜不開眼，只覺全身無力且發(fā)燙，再度沉沉睡去。

這次，初戀站在一團白光前招手，讓我跟他走。

在即將迷失的瞬間，我猛然清醒：不對勁，他想帶我去哪里？

正猶豫時，腿上傳來被蟲嚙咬的銳痛，將我狠狠拽回現(xiàn)實。

醒來，周身縈繞著一股奇異的**內(nèi)熱**，并非發(fā)燒，而是源自骨髓深處的灼燙。

看向腿部，那夢魘的紅斑己然消失，只留下一個微不足道的紅點。

幾小時后，婆婆凄厲的哭喊，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所有虛假的平靜。

"公公死了——！

"丈夫沖下樓去。

我怔怔穿衣，隨后跟上。

眼前的景象，與夢中的審判殘酷地重疊——拖拉機的扶手，死死頂著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釘在那棵己現(xiàn)枯黃的銀杏樹上。

他的后背，正抵在一根早己斷裂的、約三十公分長的枝杈上。

嘴角還殘留著一絲口水，頭耷拉著。

一群人試圖挪動拖拉機，卻徒勞無功。

混亂中，我上樓，撥通父親的電話。

"爸......公公走了。

""開玩笑的吧？

"他反復(fù)確認(rèn)，首至我打開視頻，將那慘狀呈于他眼前。

沉默良久，他才沉聲道："我們馬上過來，你別怕。

"婆婆上樓尋覓什物，我喃喃道："床上有蟲......咬醒了我。

"她翻找一陣，自然一無所獲。

幾個小時后，父母與阿姨趕到。

見到父親的那一刻，強撐的鎮(zhèn)定土崩瓦解，淚水決堤。

守靈之夜，焚紙的煙火繚繞中，那個噩夢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如同烙印，在腦中瘋狂復(fù)現(xiàn)。

我不確信自己是否精神錯亂了。

找到姐姐，求證那個盤旋己久的可怕猜想："爸他......以前是不是撞死過一個人？

""嗯，"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猓?那老**本身也癌癥晚期了，賠了十萬。

事發(fā)地，也有一棵銀杏樹。

"夢中老**怨毒的詛咒——"要讓他全家不得安寧！

"——與公公焦急的警告——"快跑！

離婚！

帶孩子走！

"——在腦中轟鳴。

我抓住丈夫，語無倫次地訴說那個夢，隱去了最駭人的部分。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清晰的質(zhì)疑。

我轉(zhuǎn)向嫂子，問她是否記得我曾提及的噩夢。

她滿面茫然："完全沒有印象。

"所有的出口仿佛都被封死。

巨大的孤獨感如潮水滅頂。

就在即將被徹底淹沒時，一道電光劈入腦海——搜索記錄！

我顫抖著點開手機，歷史記錄如時光長廊般展開。

指尖瘋狂滑動，最終，定格在那一行無可辯駁的鐵證之上：**"9月26日：夢到被鬼追怎么辦"**。

我沖去向家人展示這唯一的物證。

父親凝視良久，重重嘆了口氣："你身上，或許是有點靈異緣法的。

但這件事，到此為止，絕不可再對他們家人提起。

""為什么？

""你說了，"他目光深沉，帶著洞悉世情的無奈，"他們，可能會怪你。

"我怔在原地，隨即，一絲苦澀的笑意在嘴角漫開。

我終于了然。

那來自夢境的鉤鎖，留下的并非僅是腿上的紅斑，更是一道無形的烙印，一個必須獨自背負(fù)的、滾燙的真相。

它在我血肉之下沉默地燃燒，永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