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塑膠跑道上，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像天地間拉開了一道厚重的紗簾。

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雨聲在林晚的左耳鼓膜上炸開一片混沌的轟鳴，而在她失聰?shù)挠叶?，?jīng)由助聽器轉(zhuǎn)換后的雨聲，只剩下單調(diào)刺耳的電流嘶鳴，如同壞掉的半導(dǎo)體收音機，永無止境地播放著無意義的噪音。

林晚縮在**臺狹窄的混凝土陰影里，潮濕的寒意透過薄薄的校服布料滲入皮膚。

她下意識地用右肩抵住冰冷的臺基，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惱人的、來自左耳的真實雨聲和右耳空洞的電子噪音。

三歲那場幾乎奪走她生命的高燒，也永久地鎖上了她右耳通往聲音世界的大門，只留下一個需要精密電子儀器才能勉強推開一絲縫隙的沉重門扉。

世界對她而言，從不完整。

只有眼睛是貪婪的，是忠實的。

速寫本攤在濕漉漉的膝蓋上，鉛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疾走，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脆弱生命在啃噬寂靜。

紙頁翻動間，一個身影反復(fù)出現(xiàn)：昨天傍晚體育課，他跨欄時繃緊如弓弦的小腿后肌群，流暢的線條旁標(biāo)注著生僻的解剖學(xué)名詞；前天課間，他仰頭灌水時喉結(jié)滾動的特寫，旁邊甚至畫著水流在重力作用下的受力分析草圖。

此刻，她的視線穿透密集的雨簾，精準(zhǔn)地鎖定在籃球場上那個紅色的7號身影——江嶼。

他像一枚燃燒的彗核，在灰暗的**中劃出灼熱的軌跡。

一個假動作晃開防守，急停，起跳，手腕下壓。

雨水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甩出一道微光。

鉛筆忠實地捕捉著他騰空瞬間腰腹繃緊的弧線，每一根肌肉纖維仿佛都在炭筆下蘇醒、賁張。

就在筆尖勾勒到他起跳最高點的腳踝輪廓時——一股沉悶而劇烈的震動從腳底傳來，沿著脊椎骨首沖天靈蓋！

“嗡——轟?。?！”

不是來自左耳物理的聲響，而是右耳深處，那片死寂的深淵里，驟然爆開的、無法形容的恐怖轟鳴！

仿佛一顆冰冷的星辰在她狹窄的耳道內(nèi)轟然坍縮，瞬間釋放出足以撕裂靈魂的能量。

不，不僅僅是聲音——伴隨那轟鳴而來的，是視網(wǎng)膜上炸開的一片刺目、冰冷、無邊無際的鈷藍(lán)色！

像是超新星爆發(fā)瞬間的沖擊波，裹挾著碎冰般的銳痛，蠻橫地灌滿了她整個右半邊的頭顱。

世界瞬間失重、顛倒、被鈷藍(lán)色的聲浪徹底淹沒。

那個小小的、米白色的助聽器，如同被炸飛的星體碎片，從她耳廓猛地彈射出去，劃出一道絕望的短弧，“啪嗒”一聲，砸進(jìn)前方渾濁的積水洼里，濺起骯臟的水花。

左耳被尖銳到極致的耳鳴完全占領(lǐng)，右耳陷入一片冰冷、死寂、令人窒息的絕對虛空。

林晚下意識地捂住右耳，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涌出，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滑落。

視野因劇痛和突如其來的感官剝奪而模糊、晃動，只能看到一個紅色的影子，像一道劈開混沌的赤色閃電，沖破厚重的雨幕，朝著她，朝著那片吞噬了她半個世界的積水洼，疾沖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