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芊的設計工作室里，空氣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一捏都能攥出愁來。

地方小得轉個身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什么——布料堆得像沒收拾的小山，線軸滾得到處是，還有那些畫廢的紙樣，攤在地上跟凝固的浪似的，把本就不大的地面占得滿滿當當，就留了條彎彎曲曲的路，剛好能走到工作臺。

頭頂就一盞老工業(yè)臺燈，昏黃的光，燈泡絲看著都快撐不住了，在一疊疊設計稿和碎面料上投下深一塊淺一塊的影子。

也照見葉婉芊皺得能夾死蚊子的眉頭，還有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

她指尖無意識地蹭著桌上幾張稿紙，揉皺了又小心展平，來回好幾遍。

紙早就沒了原先的光滑，全是細小的折痕，還有橡皮蹭出來的灰印子。

上面的線條亂得打結，跟她這會兒被現(xiàn)實纏得慌的心緒一模一樣。

說起來也怪，以前“設計界天才少女”那名頭多亮啊，聚光燈追著她跑，連走路都像踩在掌聲鋪的紅毯上。

可現(xiàn)在呢？

日子磨得她臉上沒了原先的靈氣，那股精致勁兒早被風霜蓋過去了。

標志性的短頭發(fā)還豎著，可眼神里的韌勁兒淡了，蒙著層擦不凈的疲憊，跟起了霧似的。

“難道……真就只能這樣了？”

她對著空氣喃喃，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這小破屋里靜得嚇人，話一出口都能聽見回聲，可沒等反應過來，又被西壁吸得干干凈凈，連點痕跡都沒剩。

以前那些事兒——鎂光燈烤得人發(fā)燙，臺下掌聲能掀了屋頂，行業(yè)里的老大哥們投來的贊許目光——現(xiàn)在想起來跟做夢似的。

夢醒了，就剩眼前這點地方，堆著房租的壓力，還有沒完沒了的掙扎。

房租催繳單壓在幾塊好面料底下，涼颼颼的，跟塊石頭似的墜在心里。

“嗡——嗡——”手機突然震起來，一下破了這死靜。

屏幕在亂糟糟的桌上亮著，跳著“林曉”倆字，跟顆石子兒砸進死水潭里似的。

葉婉芊深吸一口氣，胸口里堵得慌，跟揣了團濕棉花。

她劃開屏幕，把冰涼的手機貼在耳朵上。

“婉芊！

大消息！

天大的消息！”

電話那頭林曉的聲音快炸了，透著股熱乎勁兒，像剛燒開的水，“‘新銳之光’！

就是那個‘新銳之光’設計大賽！

剛官宣啟動！

我的天，這可是全國最頂?shù)钠脚_，沒有之一！

影響力跟**似的！

你猜評委是誰？

全是跺跺腳設計圈就抖三抖的大牛！

王明遠！

陳菲！

還有那個消失好久的國際評委艾莉森·吳！

我的媽呀！”

這幾個名字砸過來，葉婉芊心臟猛地一縮，跟被只冷手攥住似的，差點喘不上氣。

緊接著，又有股滾燙的勁兒涌上來，一下沖開那股冷意，心臟跳得跟擂鼓似的，撞得肋骨生疼。

她握手機的手指有點抖，指尖涼得慌。

“曉兒……你確定？

不是……不是哪個群里瞎傳的？”

她聲音干得發(fā)飄，帶著顫兒，就怕這是個一戳就破的泡。

“絕對真的！

官網(wǎng)頭條！

所有設計媒體都瘋了！

報名通道明天就開！”

林曉的語氣斬釘截鐵，還帶著股火急火燎的鼓勵，“婉芊你聽我說，這是你的機會！

必須去！

你那本事，那靈氣，你比誰都清楚！

只要你想，肯定能殺出來，站到最亮的地方！

別猶豫！

別管工作室現(xiàn)在這破樣！

機會不等人！”

林曉說完就掛了，估計是急著去傳別的消息。

聽筒里只?！班健健钡拿σ?，空落落的在小屋里飄。

可葉婉芊耳朵里還嗡嗡響著林曉那變了調的聲音，每個字都燙得慌，在她心里投下塊大石頭。

“新銳之光”……這名字本身就亮得晃眼。

像道閃電劈開厚云，一下捅破了她這陣子被瑣碎日子磨得沒了棱角的灰暗生活。

翻身？

證明自己？

這些念頭早被埋在心底，快爛了，可現(xiàn)在被這個突然砸過來的機會攪得活過來，燒得跟野火似的。

沒什么好猶豫的，那點遲疑在希望面前早化成灰了。

她又掃了眼這小破地方——角落堆著便宜的坯布，工作臺邊那臺老縫紉機好像還在“嘎吱”響，顏料架上的顏色都干了，角落里還有個蒙塵的人臺，是上次項目失敗剩下的……條件就擺這兒了：小、舊、沒什么資源。

可葉婉芊眼里那點快滅的光，被林曉帶來的消息點著了，燒得旺得很，把那些猶豫、自我懷疑全燒沒了。

她“騰”地站起來，透著股破釜沉舟的勁兒。

伸手把桌上那些沾著橡皮渣的舊稿子掃到一邊——那都是她這些天熬夜晚、瞎琢磨、跟自己較勁的破玩意兒。

她要地方，要一塊干凈的、能放新希望的地兒。

桌上終于空出塊地方，她趕緊鋪了張新的畫紙，雪白雪白的，挺括得很。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紙白得晃眼，跟片沒人踩過的雪地似的。

她穩(wěn)穩(wěn)攥住鉛筆，冰涼的觸感讓她定了定神。

筆尖懸在紙上，有點久違的儀式感，跟要做什么重要的事似的。

然后落下去——剛開始線條還怯生生的，跟剛學走路的小孩似的，在紙上蹭出個模糊的形兒。

后來不知道哪根弦通了，筆尖越跑越快，越來越順，那股子自信勁兒也回來了！

那些被現(xiàn)實壓得快喘不上氣的靈感，終于找著了出口，在腦子里奔涌，撞出亮閃閃的火花。

有時候她托著腮幫子發(fā)呆，眼神飄得老遠，跟在抓空氣里看不見的東西，指節(jié)無意識地在紙邊摁出印兒；有時候又跟被閃電劈中似的，眼里突然亮起來，那股子攝人的神采好久沒見了，鉛筆跟長了靈似的，在紙上飛快地跑，“沙沙”響，勾出的輪廓雖然模糊，可透著股勁兒，還有未來的感覺。

每一個轉彎，每一處看著隨便的褶皺，她都反復琢磨，涂了改、改了涂，慢慢就清晰起來，越來越像樣。

燈光把她專注的側影投在堆著雜物的墻上，像個孤單又虔誠的人在朝圣。

時間過得沒影兒了。

窗外天從發(fā)灰變深藍，最后黑得跟潑了墨似的。

遠處城市的霓虹燈閃啊閃，可一點都照不進這間滿是創(chuàng)作勁兒的小屋子。

畫紙上，那個攢了她所有心思、所有不服氣、所有孤注一擲的形象，正慢慢從紙上“活”過來，越來越立體。

終于，筆尖勾完最后一根流暢又有勁兒的線條，停住了。

葉婉芊長長吐了口氣，跟卸下了幾百斤的擔子似的。

渾身的力氣都沒了，往后一靠，重重砸在椅背上，還輕輕哼了一聲。

后背的襯衫被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

她往前湊了湊，指尖輕輕拂過畫稿上的每根線條、每個細節(jié)，動作輕得跟怕碰壞了似的。

心里頭滋味兒挺雜：有畫完的累，有看著自己心血的高興，有對接下來的期待，可更深處，又冒出來點涼絲絲的怕——那揮不去的抄襲名聲，跟粘在身上的影子似的。

設計圈對“抄襲”倆字零容忍，那是懸在每個人頭頂?shù)牡?，快得很?br>
這次她把所有心思都砸進去的稿子，真能砍斷過去的破事兒嗎？

還是……會把她拖進更深的坑？

工作室里就剩老臺燈發(fā)出的“嘶嘶”電流聲，還有她有點急的呼吸聲。

窗外的夜黑得濃，好像在靜靜看著這小屋里剛生出來的希望——又脆弱，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