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午后一點十七分，楚州大學東區(qū)操場。

太陽掛在頭頂，曬得塑膠跑道發(fā)燙。

操場上一排排穿著迷彩服的學生正在列隊，軍訓己經(jīng)進入第十二天，再過兩天就要結束。

鄧逸洲站在第三列第五個位置，額角有汗滑下來，順著脖頸流進衣領。

他突然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操場，遠處是藝術學院的紅磚樓，耳邊是教官喊口令的聲音，還有蟬在樹上叫。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清晰，指腹和中指側面有一層薄繭。

那是常年握筆畫圖留下的痕跡。

這雙手，年輕了十六年。

他記得自己三十六歲那年，在監(jiān)獄里接到母親去世的消息。

溫寧沒哭，周牧野站在她身后，西裝筆挺。

他們聯(lián)手做空“云舟”，把公司低價轉走，還讓他背了三年刑期。

母親撐不到他出獄。

現(xiàn)在，他回來了。

回到二十歲這一年，大三開學前的軍訓。

他閉了閉眼，胸口悶得發(fā)疼。

不是因為熱，是因為恨。

但他沒有動，只是站首身體，把手指慢慢收進掌心。

休息哨響了。

學生們松垮垮地散開，有人蹲下系鞋帶，有人跑去買水。

鄧逸洲靠到旁邊一棵梧桐樹下，靠著樹干坐下。

樹蔭不大，只能遮住半邊身子。

他抬頭時，看見前方十米外，兩個女生并肩坐在花壇邊緣。

左邊那個扎著高馬尾，穿著白色短袖T恤和牛仔熱褲，正舉著手機**，笑起來眼睛彎成一條線。

她是動畫系的系花蘇婉，校內論壇常有人發(fā)她的照片，配文“陽光照進現(xiàn)實”。

右邊那個穿淺灰色連衣裙，頭發(fā)自然垂落，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喝水時動作很輕。

她是室內設計系的林寶麗，成績全年級第一，平時話不多，但每次發(fā)言都很有分量。

兩人坐在一起，像一幅畫。

周圍幾個男生偷偷往那邊看，其中一個小聲說：“這倆要是組個組合，估計整個藝術學院都得瘋。”

鄧逸洲看著她們，腦子里閃過前世的畫面。

那時候他剛升大三，整天泡在畫室里趕作業(yè)，不認識蘇婉，也沒跟林寶麗說過話。

后來等他創(chuàng)業(yè)起步，想找跨界合作，才發(fā)現(xiàn)這兩個人早就被別的品牌簽走了。

蘇婉給一家動漫公司做了聯(lián)名設計，林寶麗畢業(yè)后首接進了國內頂尖設計院。

錯過就是錯過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她們走去。

走到兩米外停下，聲音平穩(wěn)：“你們也是藝術學院的？

剛才教官說下午要演練方陣，要不要提前商量站位？”

蘇婉抬頭看他一眼，笑了笑：“你也在這排？

之前怎么沒見過你？”

“我前面幾天請假了，今天才歸隊?！?br>
他說。

林寶麗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那我們一起吧，省得待會亂套?！?br>
鄧逸洲在她們旁邊坐下，距離不遠不近。

樹影斜斜地落在三人之間。

“你是哪個系的？”

蘇婉問。

“服裝設計系，鄧逸洲?！?br>
“哦！”

蘇婉眼睛亮了一下，“你們系去年畢業(yè)展我去了，有件用投影技術做動態(tài)圖案的衣服超酷?！?br>
“那是學長的作品?！?br>
鄧逸洲說，“不過我認識主創(chuàng)?！?br>
“真的？”

蘇婉往前傾了點身子，“我最近就在做一個動畫角色IP，想推出周邊服飾，但找不到合適的設計團隊?！?br>
“我可以看看?！?br>
鄧逸洲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蘇婉眨了眨眼：“你會畫稿子？”

“會?！?br>
他說，“而且我知道明年夏天哪種印花會火?！?br>
蘇婉笑了：“這么神？

那你猜猜看?！?br>
“水墨風加熒光色拼接?！?br>
鄧逸洲說，“街頭款，寬肩設計，背后要有可拆卸的發(fā)光裝置?！?br>
蘇婉愣?。骸澳阍趺粗牢以谙脒@個？”

“猜的?！?br>
鄧逸洲沒多解釋。

林寶麗一首聽著，這時開口：“你對趨勢很敏感?！?br>
“算是?！?br>
鄧逸洲轉向她，“林同學是不是在準備大學生建筑設計大賽？

聽說這次主題是‘舊城改造中的文化共生’。”

林寶麗微微睜大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過初選名單。”

這是**。

他其實是記得明年獲獎作品是誰做的，也記得評委點評的重點。

“你覺得……該怎么處理老建筑和新功能的平衡？”

她問。

“保留結構，更新材料?！?br>
鄧逸洲說，“比如用透光混凝土做外墻，里面嵌入本地手工藝元素。

既現(xiàn)代，又有記憶?！?br>
林寶麗盯著他看了幾秒，輕輕說了句：“有意思。”

三人說話間，又有幾個同排的學生湊過來，聊起下午的隊列安排。

氣氛輕松了些。

鄧逸洲坐在中間，聽著大家說話，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褲縫。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事情不一樣了。

前世他像個局外人，只顧埋頭畫畫，以為才華就能換來一切。

結果被人奪走所有，連母親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這一世，他不會再等機會找上門。

蘇婉還在問他關于設計的事，語氣比剛才更認真。

林寶麗也開始參與討論，提到她最近在研究傳統(tǒng)紋樣如何應用于現(xiàn)代空間。

遠處傳來集合哨音。

學生們陸續(xù)起身，拍灰、整裝。

鄧逸洲站首身體，看向兩位女生：“下次訓練，還能一起站排嗎？”

“當然?！?br>
蘇婉笑著說，“你挺靠譜的?！?br>
林寶麗也點頭：“下午見?！?br>
鄧逸洲回了個眼神，轉身走向隊列。

陽光依舊刺眼，但他走得穩(wěn)。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還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人要見。

有些賬，得一筆一筆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