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舟的名字，是父親林建國翻了三天的《辭?！范ㄏ碌?。

“晚舟”，取意“晚歸的舟楫，終將抵達港*”。

他說，他的女兒，無論在外經(jīng)歷多少風浪，家永遠是她的港*。

十八歲前，這個港*風平浪靜，陽光普照。

小學時的家長會，林建國永遠是掌聲最響亮的那個。

他會用昂貴的單反相機，錄下女兒上臺領取“三好學生”獎狀的每一刻，鏡頭穩(wěn)得像專業(yè)攝影師。

鄰居們都夸：“老林，真是個女兒奴?！?br>
他便會得意地揉亂晚舟的頭發(fā)，哈哈大笑。

母親蘇晴是那種連圍裙都繡著精致***的女人。

她會在晚舟挑燈夜戰(zhàn)時，默默端進一碗冰糖雪梨，溫度永遠剛剛好。

她記得女兒所有細微的喜好，比如討厭吃蔥，比如收集各種帶有香味的橡皮，比如暗戀隔壁班那個會打籃球的男生——這是母女間共享的小秘密，連林建國都不知道。

這個家，像一個被精心調控的生態(tài)缸，恒溫，恒濕，充滿愛與呵護。

十六歲生日那天，林晚舟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件“奢侈品”——母親送的一串天然珍珠項鏈。

珍珠不大，但光澤溫潤，像凝結的月光。

蘇晴親手為她戴上，說：“我的舟舟長大了，以后就是大姑娘了?！?br>
晚舟珍愛無比，連睡覺都舍不得取下。

然而，這份珍愛只持續(xù)了三個月。

一天放學回家，她發(fā)現(xiàn)梳妝臺上的項鏈不翼而飛。

她瘋了一樣尋找，最終，是林建國醉醺醺地回來，輕描淡寫地說：“哦，那串珠子啊，我有個生意上的朋友喜歡，先拿去鑒賞鑒賞?！?br>
“鑒賞？”

晚舟愣住了，那是媽媽送的禮物！

蘇晴從廚房沖出來，第一次對丈夫提高了音量：“林建國！

你怎么能……婦人之見！”

林建國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一條項鏈而己，以后賺大錢了，給你買十串！”

那晚，父母房間的爭吵聲壓抑而沉悶。

晚舟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第一次感覺到，港*的風向，似乎變了。

但第二天，林建國帶著昂貴的樂高模型回來，笑容和煦如初，仿佛昨夜只是一場幻覺。

那條項鏈，再也沒被提起。

高三伊始，林建國的“應酬”明顯變多了。

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有時帶著酒氣，有時則是一種晚舟說不清的、甜膩的香水味。

“爸，你身上什么味道？”

有一次她忍不住問。

林建國表情一僵，隨即自然地脫下外套：“還能什么味道，煙酒味唄！

都是為了這個家?！?br>
他開始偶爾向蘇晴要錢，名目繁多：“項目需要打點”、“朋友急用”。

蘇晴起初會給，后來便有些猶豫。

于是，家里開始出現(xiàn)一些細微的爭吵，通常在深夜，在晚舟房門緊閉之后。

但白天的林建國，依然是那個完美的父親。

他會特意早起，開車送晚舟去學校，在車上反復叮囑：“舟舟，什么都別想，只管考！

考上清華，爸爸給你擺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燙得晚舟有些不安。

她把這理解為父愛深沉。

---琉璃碎影：圖書館的午后高考前三個月，那個決定性的午后。

為了準備一場重要的模擬考，晚舟約了同學去市圖書館復習。

她最喜歡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下來，能把書本上的字跡照得清晰又溫暖。

她正專心背誦英語作文模板，手機屏幕亮了。

是母親蘇晴發(fā)來的消息：“晚上做你最愛吃的水煮魚，****回來**吃飯?！?br>
那個“回”字，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父親？

他不是昨天才說，要去臨市出差三天，今天才第二天嗎？

一種冰冷的首覺，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她找了個借口提前離開，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前往城南方向的公交車——那是昨天父親在電話里，無意中提到的“出差地點”附近。

城南的高檔公寓樓下，植被茂密。

晚舟躲在一棵香樟樹后，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仿佛那是她與正常世界最后的聯(lián)結。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但她感覺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然后，她看到了。

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的父親林建國，摟著一個穿著時尚的年輕女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了公寓單元門。

父親的手，自然地搭在女人的腰際，動作親昵而熟練。

那一刻，世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啪嗒——”厚重的《五三》從她脫力的手中滑落，精準地掉進了一個因前夜雨水未干的小水洼里。

渾濁的污水迅速浸染了封面，墨色的“光明未來”西個字被泡得模糊、扭曲，最終化為一團不堪的污跡。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那本象征著前途和夢想的書，在泥水里慢慢沉淪。

為她遮風擋雨十八年的琉璃罩，在這一刻，被現(xiàn)實狠狠敲碎，碎片西濺，每一片都映出她蒼白失神的臉。

琉璃時代，戛然而止。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