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奇怪，很難說具體始于哪天開始奇怪，但日子就是過得顛三倒西不明所以。

記憶像被水泡過的信紙，字跡不僅模糊，連紙張本身都開始發(fā)軟，糜爛，稍一用力就會撕破。

她甚至不太記得清上周見過誰，做過什么。

但這種混沌感她早己習慣，真正讓她感到“奇怪”的，是連這種慣常的混沌都開始變得……乏味，像嚼了太久的蠟，連一點自嘲的余味都擠不出來了。

若生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干涸后留下的污痕，看了足足半個小時，才像緩慢地想明白這揮之不去的“奇怪”感源于何處——太無聊了。

最近實在是太無聊了。

無聊到連“活著”這件事本身，都顯得多余且礙眼。

幸好，樂子總會在人快要徹底銹住的時候，自己找上門。

……孔時雨將一份資料推過桌面，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星漿體，天內(nèi)理子。

任務(wù)目標是**星漿體，阻止她與天元大人同化。

委托人盤星教，傭金是這個數(shù)。”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伏黑甚爾幾乎整個陷在柔軟的椅背里，聞言，他只是掀了掀眼皮，那雙深綠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瀾，嘴角扯出點弧度，“接了?！?br>
“不過，”孔時雨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護衛(wèi)人員大概率是五條家的六眼，還有他的高專同期夏油杰，術(shù)式是咒靈操術(shù)。

都是棘手的新一代?！?br>
“呵?！?br>
伏黑甚爾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那再加一個人頭的錢。”

六眼啊……伏黑甚爾有印象，要對付“六眼”那種規(guī)格外的存在，常規(guī)手段毫無意義。

他還需要一個能正面承受無下限術(shù)式的……怪物。

孔時雨挑眉，“誰？”

伏黑甚爾還沒回答，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從旁邊卡座傳來。

“他的意思是，得加錢給我買酒?！?br>
孔時雨轉(zhuǎn)向聲音來源，一個女人坐在那里，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香煙，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她大半張臉，只能看清一個優(yōu)越的側(cè)臉輪廓。

她穿著款式簡單的黑色馬丁靴，工裝褲，毛混外套沒系扣，露著內(nèi)里齊整的淺色親衫，黑色長發(fā)隨意披散，外表看起來毫無威脅，甚至有些頹廢的文氣。

但孔時雨在看到她的瞬間，眼角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他認識這個女人，或者說，他知道關(guān)于她的一些……流傳在極少數(shù)知情者口中的，非比尋常甚至堪稱恐怖的傳聞。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若生小姐也要參與嗎？

這任務(wù)的危險性……放心，”若生吸了口煙，“經(jīng)常死的朋友都知道，死不透的才最能折騰。

對吧，甚爾？”

她朝伏黑甚爾的方向彈了彈煙灰，語氣熟稔又帶著點奚落。

伏黑甚爾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啊，反正你這家伙也死不了，正好用來試試那六眼的成色。

要是能把他那雙漂亮眼睛摳出來，說不定能賣個大價錢?！?br>
“真沒品?！?br>
若生平淡地評價道，“目標是那個小姑娘？

還是干掉護衛(wèi)？”

“隨你高興?！?br>
甚爾站起身，拿起資料，“老規(guī)矩，你吸引火力，我負責收割。

傭金三七分?！?br>
“西六?！?br>
若生摁滅煙頭，“我死了活活了死的，演出費很貴的?！?br>
“成交?！?br>
伏黑甚爾似乎本來就沒指望她答應(yīng)三七，干脆轉(zhuǎn)身，邁著懶散的步子朝門外走去。

若生也慢悠悠地站起來，對孔時雨隨意地點點頭，算是告別，跟著伏黑走出了酒吧。

兩人前一后走出酒吧，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伏黑甚爾心情似乎不錯，雙手插在口袋里，肌肉線條在緊身衣下若隱若現(xiàn)，“盤星教那幫**的蠢貨，竟然這么有錢?！?br>
“啊……誰說不是呢?！?br>
若生看著天邊的晚霞，“好些年前我年輕的時候，經(jīng)濟條件不好，生活很艱苦，我很努力，經(jīng)過多年的奮斗和奮斗，終于——不再年輕了。”

伏黑甚爾側(cè)頭看了她一眼，“又說這種屁話。

這次別玩脫了，那六眼小子據(jù)說有點邪門?！?br>
“無所謂，死了再來唄?！?br>
若生打了個哈欠，“走了，具體的行動計劃定好了再叫我，我得回去……嗯，睡一覺，或者死一次，清空一下緩存?！?br>
伏黑甚爾笑出聲，“放心，這次的任務(wù)，你能死個爽?！?br>
她不滿地喂了聲，說別把我說的好像個***一樣??！

隨后擺擺手，朝著與伏黑甚爾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熙攘的人流，消失不見。

幾日后，高專結(jié)界外。

高專外圍的森林深處，寂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一道無形的屏障，天元的結(jié)界，如同一個巨大的透明碗，倒扣在山林之上。

伏黑甚爾打量著眼前看不見的結(jié)界，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他扭頭看向身邊的女人，語氣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diào)侃，“喂，忘了問，天元這老東西的結(jié)界，你有辦法？”

作為天與咒縛，伏黑甚爾體內(nèi)為零的咒力使得絕大多數(shù)結(jié)界對他形同虛設(shè)。

“啊，麻煩的天元。

都這么多年了，還是喜歡弄這些烏龜殼。”

若生面上也扯出點笑，她抬手揉了揉后頸，骨骼發(fā)出輕微的脆響。

沒有多余的話，她只是隨意地抽出了腰間挎著的那把長刀。

刀身狹長，黯淡無光，卻透著森然寒氣。

下一秒，刀光輕巧地一閃——“嗤?！?br>
一聲極輕微的割裂聲，一截斷指落下，被她隨手像扔垃圾一樣拋向結(jié)界內(nèi)側(cè)。

幾乎在同一瞬間，刀鋒回轉(zhuǎn)，行云流水地橫向一抹，割開了自己的脖頸。

鮮血尚未噴涌，她握著刀的手腕再次一抖，將染血的長刀緊隨著那截斷指擲過了結(jié)界。

詭異的一幕發(fā)生，那截落在結(jié)界內(nèi)側(cè)草叢中的斷指，如同擁有獨立生命般瘋狂地蠕動，增殖。

血肉像沸騰的泥漿般膨脹，骨骼拉伸，皮膚覆蓋……幾乎是在眨眼之間，一個完好無損，連衣服都一模一樣的若生，就從那微不足道的血肉中“生長”了出來。

新生的“她”活動了一下剛剛長出的左手五指，然后張開手掌，穩(wěn)穩(wěn)接住了從半空中旋轉(zhuǎn)落下的長刀刀柄。

“這不就過來了?！?br>
結(jié)界內(nèi)的若生甩了甩握刀的手，滿意地點點頭。

結(jié)界外的伏黑甚爾哼笑一聲，這家伙的血肉信標運用得更加詭異精進了……他走上前，毫不客氣地一腳將結(jié)界外那具還溫熱的，脖頸處有著恐怖豁口的**踹進旁邊的茂密草叢，**翻滾著被枝葉吞沒，發(fā)出窸窣的聲響，很快歸于沉寂。

然后，伏黑甚爾像穿過一層無形的水膜，輕松踏過了那道令無數(shù)咒術(shù)師頭痛的結(jié)界。

他反手從丑寶口中抽出特級咒具天逆鉾，天逆鉾在手中靈活地轉(zhuǎn)了一圈，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開始狩獵吧?！?br>
他說道，聲音里充滿了野獸即將出籠的興奮與殘酷。

森林深處，陰影仿佛更濃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