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毛三背著半舊的青布書箱，靴底碾過亂葬崗上松動的碎石，發(fā)出細碎的“咯吱”聲，像極了暗處幽魂磨牙的響動。

天邊最后一點霞光早被濃黑吞噬，唯有腰間官府派發(fā)的鎮(zhèn)陰符泛著微弱的青芒，在這死寂的荒野里，反倒襯得周遭更顯陰森。

他攥著符紙的手心滿是冷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白日里在茶肆歇腳時，說書先生拍著醒木講起前兩年北狄犯境的慘狀，說這處亂葬崗原是兩軍廝殺的戰(zhàn)場，戰(zhàn)死的士兵、逃難的百姓埋了一層又一層，連塊像樣的墓碑都少見，每到夜里便有幽魂游蕩，上月還有個趕車的鏢師在此失了魂，隔天發(fā)現(xiàn)時人傻愣愣地坐在墳頭，嘴里反復念叨著“還我兵器”。

正想著，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土墳后，幾團灰白影子貼著地面飄來飄去，有的似還穿著殘破的鎧甲，他喉頭一緊，剛要提步加快速度，后肩卻突然傳來輕輕一拍。

“?。　?br>
張毛三嚇得魂飛魄散，轉(zhuǎn)身時書箱重重撞在墳頭一塊斷裂的箭桿上，箭桿上暗紅的銹跡蹭在布面上，像是濺了點血。

筆墨紙硯“嘩啦啦”灑了一地，硯臺摔在石縫里，磨好的墨汁滲進泥土，染黑了半片枯草。

鎮(zhèn)陰符從指間滑落，青芒驟暗，那些灰白影子竟似被驚動，緩緩朝這邊飄來，其中一團影子的輪廓依稀能看出是個握刀的士兵，手臂處空蕩蕩的，像是被生生砍斷。

而拍他肩膀的人也退了兩步，捂著胸口輕呼出聲，月白襦裙的下擺掃過墳前的亂草，沾了些泥土與枯敗的葉片。

月光恰好從云縫里漏下，照亮了那張驚魂未定的臉——柳眉擰著，杏眼里還帶著未散的驚惶，鼻尖微微泛紅，雖發(fā)絲被夜風吹得有些亂，鬢邊插著的珍珠簪子卻依舊亮眼，正是蕭欣。

“你……你是人是鬼？”

張毛三顫聲問道，手忙腳亂去撿地上的鎮(zhèn)陰符，指尖剛觸到符紙，又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東西，低頭一看，竟是半塊染著暗紅銹跡的甲片，邊緣還帶著尖銳的缺口。

蕭欣定了定神，見他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儒衫，書箱邊角縫著張泛黃的紙條，上面用墨筆寫著“赴江城院試 張生”，才松了口氣，抬手按了按狂跳的胸口：“我乃活人，只是在此避避風頭。

見你行色匆匆，原想問問江城還有多遠，沒成想嚇著你了?！?br>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棵老槐樹，樹下果然放著個描金漆盒，盒角嵌著的碎玉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盒蓋沒蓋嚴，能看見里面疊著的素色絹帕。

張毛三這才注意到空氣里的肅殺氣，風裹著淡淡的血腥氣吹過來，掠過耳際時，竟像是能聽見隱約的廝殺聲。

他撿起鎮(zhèn)陰符重新系在腰間，指尖反復摩挲著符紙邊緣的紋路，青芒漸漸復燃，那些灰白影子像是被光刺到，慢慢往后退去，最終消散在墳塋的陰影里。

“江城……還有三百里路?！?br>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還帶著顫，“只是這夜路難走，且前幾日聽驛站的驛卒說，往南去的路上還有潰散的散兵，專搶過路人的財物?！?br>
話未說完，遠處便傳來幾聲凄厲的鴉啼，老槐樹上的葉子“簌簌”落下，兩人皆是一哆嗦，目光同時落在不遠處一座塌了半邊的荒墳上。

墳前插著半截斷槍，槍頭埋在土里，槍桿上纏著幾根干枯的布條，風一吹，布條飄起來，像是有人在暗處揮著袖子。

“我是江城蕭家的蕭欣，本是從外祖家回府，誰知半路遇上潰散的北狄殘兵，仆從護著我逃到此處，去前頭的鎮(zhèn)子尋車馬了，我怕留在鎮(zhèn)上惹麻煩，便先來這荒地里等著。”

蕭欣攏了攏衣袖，語氣里帶著幾分后怕，指尖無意識地**描金漆盒的邊緣，“看公子是去參加院試的書生，隨身想必只有筆墨，不如我們一同趕路？

人多些，既能防著散兵，也能壯膽避邪?！?br>
張毛三本就怕得厲害，孤身走夜路總覺得背后發(fā)涼，聽聞她是江城第一世家的大小姐，又有同行之人，當即點頭，連聲道：“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蕭姑娘放心，我雖文弱，卻也在鄉(xiāng)學跟著武師練過幾日拳腳，尋常小**還能應(yīng)付，定能護你周全?！?br>
他說著，還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可靠些。

兩人蹲下身收拾書箱，蕭欣幫著撿散落的紙筆，指尖觸到一支斷了尖的毛筆時，忽然抬頭問道：“公子赴院試，可帶了足夠的干糧？

這荒郊野嶺的，想找家客棧都難。”

張毛三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只顧著帶文稿，干糧只裝了兩小塊麥餅，早就吃完了。

見他面露窘色，蕭欣笑了笑，從描金漆盒里取出個油紙包，打開一看，里面是幾塊用油紙裹著的肉脯和芝麻糕：“我這還有些吃食，你若不嫌棄，我們路上分著吃?！?br>
收拾好書箱，蕭欣將描金漆盒抱在懷里，又從盒中取了塊巴掌大的玉佩遞給張毛三。

玉佩是暖白色的，雕著簡單的云紋，觸手溫潤：“這玉是家母給我的，能驅(qū)些小邪祟，你帶著，也好安心些?！?br>
張毛三接過玉佩，攥在手心，只覺一股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從掌心傳到心口，剛才被嚇出來的寒意漸漸消散，連呼吸都平穩(wěn)了些。

兩人并肩往南走，蕭欣走在外側(cè)，偶爾會提醒張毛三繞開地上的陷阱——那是之前士兵設(shè)下的絆馬索，繩子埋在土里，只露出一點磨損的痕跡，若不仔細看，很容易被絆倒。

路上偶爾能看見倒伏的旌旗，紅色的旗面被撕得破爛，沾著泥土與暗紅的印記，還有廢棄的箭囊散落在草叢里，里面的箭早就沒了，只剩下空囊被風刮得晃來晃去。

張毛三偷眼瞧著身旁的女子，月光下她側(cè)臉的輪廓柔和，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路過殘破的營壘時，她會停下腳步，借著月光查看地上的痕跡，嘴里輕聲念叨著“這里像是剛被人翻過”，然后拉著張毛三繞遠些走。

有一次，遠處傳來馬蹄聲，她立刻拉著他躲進一座荒墳的陰影里，捂住他的嘴，首到馬蹄聲遠去才松開，指尖帶著淡淡的草木香。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兩人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歇腳。

蕭欣拿出芝麻糕遞給張毛三，自己則咬著肉脯，目光望著南方，輕聲說：“再過兩日，就能到臨江鎮(zhèn)了，鎮(zhèn)上有蕭家的鋪子，到了那便能尋到車馬?！?br>
張毛三咬著芝麻糕，甜香在嘴里散開，他看著蕭欣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趟赴考之路，或許從遇見她開始，便己多了段不一樣的際遇。

夜色漸深，風依舊涼，可身邊有了伴，張毛三卻不再覺得害怕。

他握緊了手心的玉佩，又摸了摸書箱里的八股文稿，心想三百里路雖遠，只要能平安到江城，無論是院試還是這段路途，都會是難忘的經(jīng)歷。

接下來可以寫兩人行至中途，遇上一隊趕夜路的商隊，商隊首領(lǐng)認出蕭欣的玉佩，欲邀兩人同行，卻在隊伍里發(fā)現(xiàn)了形跡可疑的人——那人腰間別著北狄士兵的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