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沉在水底，一點點艱難上浮的。

最先恢復(fù)的是聽覺，一片寂靜里，有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還有壓抑著的、幾乎不存在的呼吸。

然后，是嗅覺。

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頑固地盤踞在空氣里，絲絲縷縷，鉆進鼻腔，帶著植物根莖被熬煮后特有的沉郁氣息，底下還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雅的薰香，試圖掩蓋，卻徒勞無功。

他睜開眼。

視野先是模糊，帶著高熱退去后的虛軟和渙散。

過了幾息，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深色的、木質(zhì)的天花板，結(jié)構(gòu)繁復(fù)，透著歲月的沉黯。

身下躺著的褥墊異常柔軟，卻并不能完全緩解骨頭里透出的那種酸乏。

他轉(zhuǎn)動眼珠，打量著這間和室。

很寬敞，陳設(shè)卻算得上簡素，帶著不容錯辨的底蘊。

紙拉門緊閉著，將外間的光與聲都隔絕了，只從格柵間透進些朦朧的、黃昏般的光線，在鋪著淡色疊席的地板上投下細長的、斜斜的影子。

角落里，跪坐著一個穿著青色小紋和服的少女，低垂著頭，露出一段纖細白皙的脖頸，姿態(tài)恭敬得近乎僵硬，像一尊沒有生命的偶人。

方才那點細微的動靜，想必就是她發(fā)出的。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腦子里空茫茫一片，沒有預(yù)想中的驚慌失措，也沒有時空錯亂的荒謬感，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

仿佛他本該就在這里，躺在這張病榻上，呼**這苦澀的空氣。

一些零碎的記憶碎片，屬于另一個靈魂的、熾熱又短暫的記憶，如同退潮后沙灘上零落的貝殼，散落在意識深處。

劇烈的咳嗽，胸腔里火燒火燎的痛楚，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有一個名字。

一個屬于“過去”的名字。

但那己經(jīng)不重要了。

他嘗試動了動手指，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從西肢百骸傳來。

這身體，真是糟糕透頂。

紙門被極輕地拉開一道縫隙，一個年紀(jì)稍長、梳著規(guī)整發(fā)髻的婦人探進身，目光先是謹慎地掃過榻上，對上他睜開的雙眼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垂下眼簾，低聲道：“月彥少爺，您醒了？”

月彥少爺。

這個稱呼落入耳中，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沉了下去。

產(chǎn)屋敷月彥，鬼舞辻無慘。

原來如此。

他微微頷首，喉嚨干澀，發(fā)聲有些艱難：“……水?！?br>
那婦人，似乎是這里的女侍頭，名喚阿菊的，連忙應(yīng)了一聲，動作麻利卻依舊輕手輕腳地取來溫水，扶著他，小心地喂他喝下幾口。

溫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那磨砂般的不適。

“我睡了多久？”

他問，聲音依舊帶著病后的沙啞。

“回少爺，您昏睡三日了。

前日夜里發(fā)了極高的熱，真是……真是嚇壞我等了?！?br>
阿菊的聲音里帶著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恪守本分的恭順。

他“嗯”了聲，沒再說話。

阿菊悄悄抬眼，飛快地覷了下他的臉色，那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

她服侍這位少爺時日不短，深知其因病痛而變得何等陰郁易怒，稍有不順便會斥責(zé)打罵，何曾有過如此……平靜，甚至可稱溫和的時候？

接下來的幾日，這間偏院里的下人們，都隱隱察覺到了月彥少爺?shù)牟煌?br>
他不再因湯藥太苦而摔碎藥碗，只是沉默地接過，眉頭都不皺一下地飲盡。

他不再無故斥責(zé)侍從動作遲緩，即便他們偶爾有些小差錯，他也只是淡淡看一眼，那目光里沒有怒氣，甚至沒有什么情緒，卻讓犯錯的人比挨了打罵更覺惶恐，自發(fā)地去廊下跪著請罪。

他會對每日來診脈的醫(yī)師輕聲道一句“有勞”，聲音雖輕，卻讓那位見慣了貴胄、神色總是淡漠的老醫(yī)師，捻著胡須的手都停頓了一瞬。

下人們私下里竊竊私語。

“少爺這次病好后，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是啊，變得好溫柔?！?br>
“前日我端著藥進去，不小心被門檻絆了一下，藥汁濺出來些許，我以為完了，定要受罰了，誰知少爺只是說‘無妨，小心些’。”

“真是菩薩保佑……”這些議論，或多或少會傳入他的耳中。

他只是置若罔聞。

溫柔？

或許吧。

他只是覺得，為這些小事動怒，毫無意義，且浪費力氣，這具身體儲存的精力太少，他需要將它們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比如思考。

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丟失了一些東西。

不是記憶，記憶雖然破碎，但關(guān)于“前世”的核心認知尚且完整。

他丟失的，是某種更內(nèi)在的、屬于“人類”本能的東西。

恐懼，慌亂，焦慮，這些在面對未知、危險、死亡時應(yīng)激而生的情緒，在他心里蕩然無存。

他能清晰地認知到自己所處的境地——一個注定要變成以人為食的惡鬼的、病弱的貴族少年，前景堪稱絕望。

但他心里一片平靜，甚至能冷靜地分析這具身體的病癥，推測所謂的“醫(yī)生”開出的藥方究竟有幾分效用。

他能感覺到懊惱，比如當(dāng)他想拿起一本稍厚些的書冊，卻因為手腕無力而掉落時。

他能感覺到愉悅，比如在某個無風(fēng)的午后，陽光恰好透過紙門，暖融融地照在膝蓋上，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

他甚至能想象，若得到某種極大的滿足，應(yīng)當(dāng)能體會到“極樂”之感。

唯獨沒有恐懼。

這很有趣。

他想。

仿佛他天生就該如此。

產(chǎn)屋敷家是古老的大家族，規(guī)矩森嚴，人情淡薄。

他，產(chǎn)屋敷月彥，一個妾室所出、自幼病弱、注定早夭的兒子，在這深宅大院里，地位尷尬，近乎透明。

父親，那位高高在上的產(chǎn)屋敷家主，一年到頭也難得來探望他一次。

有限的幾次見面，記憶中只有那雙俯視下來的、帶著憐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棄的眼睛。

憐憫他的病體，厭棄他給家族帶來的不祥與負累。

不得寵，正好。

他樂得清靜。

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完全無法利用這層關(guān)系。

當(dāng)他想看些書，而偏院的藏書早己被他翻遍時，他會讓阿菊去傳話。

他選擇在父親心情似乎尚可的時候，讓阿菊帶去極其謙卑的請求，措辭婉轉(zhuǎn)，充分流露出一個臥病少年對知識的渴望與對父親的仰慕。

不過兩日，一批新書便被送到了他的院中。

數(shù)量不多，品階也不算頂好，但足夠他消磨一段時日。

送書來的仆人轉(zhuǎn)達了家主的話：“少爺既喜讀書，靜心養(yǎng)性亦是好事，望保重身體?！?br>
話語里是程式化的關(guān)懷，底下是施舍般的同情。

他**著那些或新或舊的書冊封面，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看，只要稍微示弱，表現(xiàn)出符合他們預(yù)期的、無害的、值得同情的樣子，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這很公平。

他謝過來人，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恰當(dāng)?shù)?、受寵若驚的感激。

門關(guān)上后，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某個雜談，翻開，泛黃的紙頁上墨跡宛然。

他開始閱讀，心神迅速沉入那些神代傳說、英雄史詩之中，文字構(gòu)筑的世界廣闊無垠，足以暫時淹沒這具病體帶來的束縛感。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待了多久，時間在這間彌漫藥味的和室里流逝得緩慢而黏稠。

窗外庭院的景致，隨著季節(jié)更迭，從櫻吹雪到綠意蔥蘢，再至楓葉染紅，如今己是枯枝寂寥，覆上層薄薄的、灰白的雪。

他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在廊下坐片刻，看著庭中那株老梅樹在雪中綻出幾朵伶仃的紅；壞的時候，便只能纏綿病榻，連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醫(yī)師換了幾副方子，藥湯的顏色越來越深，氣味也越來越怪，效果卻微乎其微。

死亡像一道模糊的灰影，始終徘徊在不遠處。

成為鬼嗎？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是一冊從唐土傳來的、講述海外奇談的志怪小說。

里面提到了種種長生之法，大多荒誕不經(jīng)。

他不想變成鬼。

以人為食，畏光懼日，在永恒的饑餓與殺戮中墮落，那聽起來很麻煩，而且丑陋。

為了活下去，將自己變成那樣的怪物，值得嗎？

但，若這是無法避免的命運呢？

他想起記憶碎片里，那個屬于“鬼舞辻無慘”的、充滿了憎恨與憤怒的瘋狂靈魂。

那是注定的未來嗎？

他似乎……并沒有什么強烈的抗拒。

無所謂吧。

能活下去，總比現(xiàn)在就徹底湮滅要好。

如果那是唯一的路徑。

至于之后……到時候再說。

心底那片缺失了恐懼的領(lǐng)域，讓這個本該無比沉重的抉擇，也變得輕飄飄的，失去了應(yīng)有的分量。

他只是在理智層面分析利弊，結(jié)論是：可以接受。

他攏了攏身上加厚的羽織，指尖冰涼。

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那些奇詭的文字重新捕獲了他的注意力。

至于未來何時會來，以何種方式降臨，他并不急切，也無從期待。

只是，在某個呼吸驟然變得困難、心臟像是被無形之手攥緊的瞬間，他會抬起眼，望向紙門外那片被框住的、灰蒙蒙的天空，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懊惱，會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掠過心湖。

這具身體，真是太不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