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晚，華燈初上。

位于半山的**別墅，此刻燈火通明，宛如一座水晶宮殿。

一輛輛價值不菲的豪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庭院，衣著光鮮的男男**談笑風生，空氣中彌漫著香檳、香水與權(quán)力交織的浮華氣息。

這是為沈清歌舉辦的洗塵宴。

沈清歌，江景辰放在心尖上整整十年的白月光，遠赴海外深造藝術(shù)，如今載譽歸國的國際知名畫家。

而蘇念，作為江景辰養(yǎng)在身邊五年的女人，此刻正安靜地站在二樓的廊柱陰影里，看著樓下觥籌交錯的熱鬧。

她身上穿著江景辰一早讓人送來的最新款白色蕾絲長裙，裙擺曳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

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fā)如他所愿，一絲不茍地垂在身后，發(fā)梢?guī)е拇蚶磉^的微卷。

就連她身上散發(fā)的冷冽山泉香氣，也是他親自指定，五年未曾變過。

這味道，初聞清冷，久了，卻讓人覺得窒息。

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她牢牢裹住。

“念念，怎么不下去？”

低沉悅耳的男聲自身后響起。

蘇念回頭，江景辰不知何時走了上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俊美無儔的臉上帶著一絲慣有的淡漠，唯有看向她時，眼底會掠過些許不易察覺的溫和。

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替她將一縷并不存在的碎發(fā)別到耳后，動作熟練而親昵。

蘇念微微側(cè)了側(cè)臉，避開他指尖過于熟悉的觸感，輕聲說：“下面人多，有點悶?！?br>
江景辰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隨即收回，**西褲口袋，目光投向樓下：“歌兒等會兒就到，你跟我一起去接她?！?br>
歌兒。

多么親昵的稱呼。

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珍視意味。

蘇念的心，像是被細小的針尖輕輕扎了一下，不疼，卻帶著綿密的酸脹感。

這五年，她不是沒有聽說過沈清歌的名字。

只是江景辰從不主動提，她也便裝作不知。

她天真地以為，過去的就是過去了，現(xiàn)在陪在他身邊的是她蘇念。

可自從一個月前，得知沈清歌要回國的消息后，江景辰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親自敲定了這場盛大宴會的每一個細節(jié)，甚至破天荒地過問了她今晚的著裝和妝容。

“好。”

蘇念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情緒，聲音依舊溫順。

她這副乖巧的模樣似乎取悅了江景辰，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帶著他慣有的、如同主人對寵物般的嘉許：“乖，今天很重要，別出差錯?！?br>
他的指尖微涼，碰觸在她溫熱的皮膚上，讓她忍不住輕輕一顫。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有人低呼：“沈小姐到了！”

江景辰眼神倏然一亮，那種光芒，是蘇念從未見過的璀璨和急切。

他甚至沒再看蘇念一眼，轉(zhuǎn)身便大步流星地朝樓下走去，步伐帶著顯而易見的迫不及待。

蘇念看著他那瞬間遠去的、甚至帶著幾分少年般雀躍的背影，心臟那根細小的針，仿佛又被往深處推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下旋轉(zhuǎn)樓梯。

別墅大門處，光芒最盛的地方。

一個穿著香檳色斜肩長裙的女子婷婷而立，她容貌明媚，氣質(zhì)高雅，如同眾星捧月般被賓客們圍在中間。

她就是沈清歌。

而江景辰，己經(jīng)穿過人群，走到了她的面前。

隔著一段距離，蘇念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只看到江景辰臉上露出了極其罕見的、堪稱溫柔的笑容。

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沈清歌，那雙總是淡漠疏離的眼里，此刻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那樣的眼神，蘇念在夢里都沒有得到過。

她站在原地，感覺周遭的一切聲音都仿佛褪去了。

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默片，而主角是前方那對久別重逢的璧人。

她像是個誤入舞臺的觀眾，顯得那么多余和突兀。

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勉強維持住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江景辰似乎才想起她，回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對她招了招手。

蘇念挪動有些僵硬的腿，走了過去。

“歌兒，這就是蘇念。”

江景辰的語氣很隨意，像在介紹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沈清歌的目光落在蘇念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隨即，她的視線在蘇念那雙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和不易察覺的輕蔑。

“蘇小姐，你好?！?br>
沈清歌伸出手，笑容得體，卻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常聽景辰提起你，果然……很特別?！?br>
她的目光，又若有似無地掃過蘇念身上的白裙和長發(fā)。

蘇念伸出手，與她輕輕一握：“沈小姐，歡迎回國?！?br>
她的聲音有些干澀。

寒暄幾句，賓客們逐漸散開。

江景辰全程陪在沈清歌身邊，細心為她介紹著在場的名流，替她拿酒，姿態(tài)體貼入微。

蘇念被無聲地晾在了一邊。

她覺得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影子，白色的裙擺在此刻顯得無比諷刺。

這五年來，江景辰不許她穿任何其他顏色的衣服，說白色最配她清冷的氣質(zhì)。

現(xiàn)在她明白了，白色，是沈清歌最愛的顏色。

她不過是陰差陽錯，符合了他的審美模板。

宴會在繼續(xù)，氣氛越來越熱烈。

蘇念覺得胸口越來越悶，那無處不在的山泉香水味幾乎讓她作嘔。

她悄悄退到連接花園的露臺，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露臺連接著一個小偏廳，此刻里面沒人，燈光也昏暗。

她剛站定，就聽到偏廳另一側(cè)通往主廳的拱門旁，傳來了兩個熟悉的聲音。

是江景辰和沈清歌。

他們似乎也在這里透氣。

蘇念下意識地想避開，卻聽到沈清歌帶著幾分嬌嗔和試探的聲音響起：“景辰，那位蘇小姐……跟你是什么關(guān)系呀？

我看她，好像很依賴你呢?！?br>
蘇念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涌向了耳朵。

她屏住呼吸，聽見江景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混雜著寵溺和無奈的情緒。

然后，是他那把一貫冷靜自持的嗓音，此刻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透過昏暗的光線，精準地刺穿了蘇念的心臟——“歌兒，別誤會?！?br>
他的語氣那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她只是眼睛和背影有點像你。”

他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輕描淡寫地補充道：“一個替身而己，玩膩了自然就丟了?！?br>
……“一個替身而己?！?br>
“玩膩了自然就丟了?！?br>
……短短一句話，十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在蘇念的腦海里炸開。

剎那間，天旋地轉(zhuǎn)。

她感覺自己像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連骨頭縫都透著徹骨的寒意。

原來，這五年的溫情脈脈，這五年的悉心陪伴，這五年的小心翼翼，這五年她自以為是的愛情……全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她以為的救贖，原來是更深的深淵。

她以為的偏愛，原來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那些嚴苛的規(guī)矩，那些不許逾越的界限，那些他偶爾透過她看向遠方的恍惚眼神……原來都不是她的錯覺。

她蘇念，從頭到尾，都只是另一個女人的影子。

一個廉價的、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替身。

露臺外的風吹進來，拂動她白色的裙擺和她精心打理過的黑發(fā)，帶來一陣寒意。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首到口腔里彌漫開一股濃郁的鐵銹味，才勉強沒有讓自己失態(tài)地哭出來。

不能哭。

蘇念，絕對不能在這里哭。

她挺首了早己僵硬的脊背，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生命力的石膏像，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從昏暗的偏廳退回了喧囂的主場。

沒有人注意到她瞬間蒼白的臉色，也沒有人發(fā)現(xiàn)她微微顫抖的指尖。

她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那個依舊站在沈清歌身邊、言笑晏晏的男人身上。

他側(cè)臉輪廓完美，下頜線清晰利落，是她迷戀了五年的模樣。

可此刻，這張臉在她眼中，卻變得無比陌生，甚至……可憎。

江景辰似乎感應(yīng)到她的視線，微微側(cè)頭，目光與她撞個正著。

他看到她異常蒼白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

但蘇念己經(jīng)先一步移開了目光。

她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那片她無法融入的繁華，挺首了背脊，一步一步，無比平靜地，朝著二樓那個她住了五年的、金絲編織的牢籠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每一步，都意味著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