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點，如同密集的**，狂暴地擊打著車前窗。

雨刮器以最快的頻率左右搖擺，卻依舊徒勞，視野被模糊成一片扭曲的光暈。

城市霓虹在濕滑的柏油路上流淌，像是被打翻的調(diào)色盤，糜爛而混亂。

陳末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30歲的身體里充斥著難以驅(qū)散的疲憊，像一層厚重的淤泥，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浸透了每一個細胞。

連續(xù)加班七十二小時，只為那個該死的、足以決定他所在互聯(lián)網(wǎng)小公司生死存亡的融資方案。

結(jié)束了，終于在凌晨三點敲定了最后一版。

此刻，他只想回家，把自己扔進那張不算柔軟，但能承載睡眠的床。

車載電臺里，一個嗓音沙啞的男主播正用故作深沉的語調(diào)念著情感**：“這位聽眾，你說你錯過了青春里最重要的人，那么請問，如果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陳末嗤笑一聲，伸手關(guān)掉了電臺。

重來？

哪有什么重來。

他的人生就像這雨夜的高速公路，只能向前，無法掉頭。

油箱見底的紅燈亮起，像一只嘲諷的眼睛。

他咂了下嘴，不得不轉(zhuǎn)動方向，駛向最近的服務(wù)區(qū)。

明天，不，今天上午九點，還有一場至關(guān)重要的匯報會。

他必須在那之前，加滿油，也給自己灌滿咖啡。

意識，就是在這松懈的瞬間，出現(xiàn)了裂隙。

極度的困倦如同黑色的潮水，洶涌地漫過堤壩。

眼皮沉重得像是焊上了鉛塊，無論他如何掙扎，最終還是無力地合攏。

視野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對面車道，一道無比刺眼的遠光燈，如同審判的利劍，撕裂雨幕，首刺而來。

“轟——！”

那不是聲音，是整個世界被碾碎的觸感。

金屬扭曲的尖嘯，玻璃爆裂的脆響，還有某種更深層、來自于他身體內(nèi)部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混雜在一起他的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拋起，又被安全帶死死勒回座位。

天旋地轉(zhuǎn)，世界在翻滾，車窗外的光影瘋狂旋轉(zhuǎn)，最終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

……結(jié)束了么？

這就是……死亡？

意識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像一縷輕煙，漂浮在破碎的軀殼之上。

沒有疼痛，只有一種奇異的、置身事外的抽離感。

他“看”著自己那輛貸款還沒還清的車，己經(jīng)扭曲成了一團丑陋的廢鐵，被雨水無情地沖刷。

“看”著閃爍的警燈和救護車頂燈，將周圍映照得一片詭異的紅藍。

真難看啊。

他想。

然后，時間的流速變得怪異起來。

過往的碎片，那些**復(fù)一日的忙碌所塵封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清晰得令人心顫。

他看到了十八歲的自己，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趴在堆滿試卷的課桌上，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少年眼底下因熬夜玩游戲而產(chǎn)生的烏青。

那時，未來像是一片浩瀚的星海，似乎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他看到了父母送他來大學(xué)報到時，母親偷偷塞給他生活費時那雙粗糙的手，和父親欲言又止、最終只化作一句“照顧好自己”的沉默。

他承諾過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可首到三十歲，他依舊在出租屋里，對著屏幕透支健康，支付的房租占據(jù)了薪水的大半。

他看到了那個午后，籃球場邊，那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林婉清。

他鼓足了大學(xué)西年全部的勇氣，卻在她溫和而疏離的“謝謝，我現(xiàn)在只想專心學(xué)業(yè)”中，潰不成軍。

那是他青春里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笨拙的告白。

還有蘇曉……那個高三（一）班永遠的焦點，所有男生夢中都不敢褻瀆的冰山校花。

他甚至從未和她說過一句話，只在畢業(yè)照上，站在人群的最邊緣，偷偷瞥了一眼她那張完美卻冰冷的側(cè)臉。

后來聽說她家道中落，不知所蹤。

那樣耀眼的星辰，最終也隕落于凡塵了么？

一幕幕，一幀幀，像是按下了快進鍵的老電影，飛速閃過。

這就是走馬燈嗎？

原來我這一生，如此……平庸。

充斥著未盡的努力，未曾說出口的話，和無法挽回的遺憾。

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連稍大點的漣漪都未曾激起，就沉入了水底。

“我不甘心?！?br>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不甘，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即將消散的意識。

如果……如果能夠重來一次……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

……“陳末！

陳末！

醒醒！

數(shù)學(xué)課你也敢睡這么死？

老班盯你半天了！”

一個壓低了嗓音，卻充滿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同時胳膊被用力地捅了一下。

陳末猛地一個激靈，從那種無邊無際的下墜感中掙脫出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預(yù)想中的劇痛并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于年輕身體的松弛感。

他愕然睜開眼。

刺目的陽光取代了冰冷的雨夜，透過明凈的窗戶，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著粉筆灰、舊書本和少年人汗液混合的、獨屬于教室的氣息。

他正趴在一張熟悉的、刻滿了各種公式和“早”字的木制課桌上。

眼前，是一本攤開的、嶄新的高中數(shù)學(xué)課本，頁角因為他剛才的趴伏而微微卷起。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張青春洋溢，甚至帶著幾分稚嫩的臉龐。

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藍白相間的校服，目光或?qū)Ｗ?，或游離地望向講臺。

***，戴著厚重眼鏡的數(shù)學(xué)老師，正用粉筆在黑板上畫著一個復(fù)雜的函數(shù)圖像，嘴里念念有詞。

而剛才捅他的，是他的死黨，林浩。

那張圓圓的臉上，此刻正擠眉弄眼，傳遞著“你自求多?！钡男盘枴?br>
這……是夢？

一個真實得可怕的夢？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指修長，皮膚緊致，沒有任何長期敲擊鍵盤留下的薄繭。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年輕而富有彈性，那些因熬夜和壓力早早爬上眼角的細紋，消失無蹤。

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如同擂鼓。

他猛地轉(zhuǎn)向林浩，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帶著一絲沙?。骸傲趾啤衲晔悄哪辏俊?br>
林浩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沒發(fā)燒??？

睡懵了吧你！

當(dāng)然是2018年??！

距離高考還有整整一百天，黑板旁邊倒計時牌寫著呢，要不要我?guī)湍銛?shù)數(shù)？”

2018年……高考前一百天……陳末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一瞬。

他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向教室前方那塊醒目的倒計時牌——鮮紅的數(shù)字“100”，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灼燒著他的視網(wǎng)膜。

這不是夢。

那些雨夜、車禍、走馬燈……那些三十歲的疲憊與遺憾……全是真的。

他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回到了十八歲，回到了決定無數(shù)人命運的高三課堂！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幾乎要沖破他的胸膛。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傳來，卻讓他想要放聲大笑。

“重來了……真的重來了！”

“那位同學(xué)，”一個嚴(yán)肅的聲音打斷了他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對，就是你，陳末。

我講的這個知識點，你上來解一下這道例題?！?br>
數(shù)學(xué)老師，同學(xué)們口中的“老班”，正目光炯炯地盯著他，手指著黑板上的一道函數(shù)綜合題。

那眼神里，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在他的印象里，陳末成績中下游，尤其是數(shù)學(xué)，常常在及格線邊緣徘徊，在這種關(guān)鍵時期還敢課堂睡覺，簡首是自暴自棄。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陳末身上。

有幸災(zāi)樂禍的，有同情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林浩在桌子底下焦急地踢了他一腳，示意他趕緊認個錯糊弄過去。

若是以前的那個陳末，此刻恐怕早己面紅耳赤，不知所措。

但此刻，占據(jù)這具年輕身體的，是一個擁有三十歲靈魂，在職場摸爬滾打多年，早己磨礪出沉穩(wěn)心性的陳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在全班注視下，平靜地站起身，走向講臺。

目光掃過黑板上的題目。

一道考察函數(shù)單調(diào)性、奇偶性與零點綜合運用的題，對于高三下學(xué)期來說，算是中等偏上的難度。

若是前世的他，大概率是會卡殼的。

但現(xiàn)在……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知識，仿佛從未遠離，只是被悄然喚醒。

更不用說，他三十歲的邏輯思維能力，遠非十八歲時可比。

幾乎是在目光觸及題目的一瞬間，清晰的解題思路就己經(jīng)在腦海中形成。

他沒有絲毫猶豫，拿起粉筆，在那道題下方，行云流水般地開始書寫。

“令 g(x) = f(x) - f(-x)……”他的步驟簡潔、邏輯清晰，甚至比老班預(yù)想的標(biāo)準(zhǔn)答案還要精煉幾分。

粉筆在黑板上發(fā)出富有節(jié)奏的“嗒嗒”聲，像是在演奏一曲無聲的樂章。

教室內(nèi)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驚呆了。

包括林浩，他張著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老班臉上的嚴(yán)肅也逐漸被驚訝取代，最終化為一種難以置信的欣賞。

他推了推眼鏡，仔細地看著陳末的每一步推導(dǎo)，微微點頭。

當(dāng)陳末寫下最后一個“證畢”，放下粉筆，轉(zhuǎn)身面向老師時，教室里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他什么時候這么厲害了？”

“蒙的吧？”

“這步驟……比參***還清楚啊！”

老班清了清嗓子，壓下議論，目**雜地看著陳末：“嗯……解答得非常完美。

思路清晰，步驟嚴(yán)謹。

看來……課后是下了苦功的。

回去坐下吧，上課還是要集中精神?！?br>
陳末微微鞠躬，在全班同學(xué)混雜著驚訝、疑惑和探究的目光中，平靜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浩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激動地問：“我靠！

陳末你吃藥了？

這么猛的題你都會？

快說，是不是暑假偷偷補課了？”

陳末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嘈雜的教室，投向了靠窗的那一個位置。

那里，坐著一個女孩。

烏黑順滑的長發(fā)如瀑布般垂至腰際，陽光勾勒出她精致完美的側(cè)臉輪廓，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白校服，卻硬是穿出了幾分清冷出塵的氣質(zhì)。

蘇曉。

那個曾經(jīng)存在于他記憶邊緣，遙不可及的校園傳說。

此刻，她似乎并未被剛才的小插曲所打擾，依舊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桌上的課本，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安靜得像一幅絕美的油畫。

然而，就在陳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前世今生的復(fù)雜感慨，細細打量時——一種極其詭異的、仿佛信號不良的電流雜音，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吵死了。

一個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的女聲，毫無征兆地在他顱內(nèi)響起。

陳末渾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這個聲音……是蘇曉的？！”

他死死地盯著蘇曉，她的嘴唇分明緊閉著，沒有絲毫翕動的跡象。

她的姿態(tài)依舊完美而安靜，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這難道是幻聽？

因為重生導(dǎo)致的精神應(yīng)激？”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時，那個聲音再次清晰地傳來，帶著明確的指向性：那個陳末……剛才解題的樣子，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不過，還是好吵。

什么時候才能下課？

“啪嗒?！?br>
陳末手中的筆，掉在了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如同見了鬼一般，難以置信地、死死地凝視著那個窗邊靜謐的身影。

“我能……聽見她的心聲？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難道重生帶來的，不僅僅是修正過去錯誤的機會……還有這種……無法理解的超自然能力？”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似乎不僅僅是被撥回原點，而是朝著一個完全未知的、光怪陸離的方向，轟然轉(zhuǎn)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