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覺得，今天辦公室的空調，格外的冷。

冷氣像無形的針，扎在他后頸上，讓他想把整個人縮進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襯衫領子里。

他盯著電腦屏幕上最后一行臺詞，手指懸在回車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這是他熬了整整三個通宵修改的結局，劇本《暗流》的最后一幕。

一個關于小人物在時代洪流中掙扎、堅守尊嚴與愛情的故事。

他把自己所有的才華、對生活的理解，以及對未來的那點微薄希望，全都傾注了進去。

“陳默！”

一個尖銳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寂靜的辦公室里。

是總監(jiān)周華，私下里被員工們稱為“周扒皮”。

陳默像被電擊一樣站起身，小跑著進了總監(jiān)辦公室。

“看看你寫的是什么垃圾！”

周華把一疊打印稿摔在桌上，紙張散落開來，“格局！

格局在哪里？

我要的是爆款，是爽點，是能立刻抓住眼球的東西！

不是你這套矯情的人文關懷！”

陳默低著頭，盯著周華油光锃亮的皮鞋尖，喉嚨發(fā)緊。

他習慣了。

習慣了這個男人的咆哮，習慣了他對自己作品的踐踏。

“算了，沒時間給你磨蹭了?！?br>
周華語氣忽然一轉，“公司己經決定了，《暗流》這個項目，由我親自掛帥主導。

你嘛，前期付出了不少，公司會給你一筆辛苦費的?！?br>
陳默猛地抬起頭：“周總...這...這是我獨立創(chuàng)作的劇本...獨立創(chuàng)作？”

周華嗤笑一聲，“用的是公司的電腦，占的是公司的時間！

沒有公司這個平臺，你陳默算什么？”

陳默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看到了周華眼里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貪婪。

“哦，對了，”周華像是才想起什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鑒于你近期的工作狀態(tài)無法達到公司要求，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和補償金。

你收拾一下東西，今天就可以走了?！?br>
轟——！

陳默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周圍的同事或低頭假裝忙碌，或投來夾雜著同情與幸災樂禍的目光。

沒有人為他說話。

他在一片無聲的注視下，像個游魂一樣收拾好自己的寥寥幾件物品——一個用了多年的馬克杯，幾本專業(yè)書，還有那臺因為摔了一下而屏幕碎裂的舊手機。

離開公司大樓，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下著冰冷的雨絲。

陳默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打濕頭發(fā)和衣服。

他掏出那部屏幕像蜘蛛網一樣裂開的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發(fā)現它因為進水，己經徹底黑屏，再也無法開機。

也好。

他心想。

和過去告別吧。

他走進最近的手機營業(yè)廳，用身上僅剩的錢，買了一部最便宜的老年機。

只能打電話發(fā)短信的那種。

當他回到那個只有十平米、堆滿書籍和稿紙的出租屋時，發(fā)現門口放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快遞盒。

沒有寄件人信息，沒有物流單號，只有打印出來的他的名字和地址。

他疑惑地拆開，里面是一部純黑色的智能手機。

機身線條流暢，觸感冰涼，正面是一整塊完整的屏幕，沒有任何品牌logo，也沒有任何按鍵。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側面唯一的突起。

屏幕亮了。

幽藍色的**上，只有一個圖標——一個由無數齒輪和膠片構成的復雜圖案，下方是兩個藝術字：命運劇本。

陳默皺了皺眉，嘗試滑動屏幕，發(fā)現其他區(qū)域都是鎖定的，只有這個APP可以點開。

界面打開，非常簡潔，像極了他常用的專業(yè)編劇軟件。

頂部是場景，下面是人物，再下面是行為，最后是一個巨大的預演按鈕和一個暗著的執(zhí)行按鈕。

“惡作??？

還是什么新型**軟件？”

陳默苦笑一下，準備關機。

就在這時，他的微信響了，是以前一個關系還不錯的同事發(fā)來的：“默哥，你沒事吧？

周扒皮太不是東西了！

他剛才還在群里炫耀，說你的劇本賣了個好價錢，馬上要開機了！”

下面附了一張聊天截圖，周扒皮意氣風發(fā)的文字像刀子一樣扎進陳默眼里。

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屈辱，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抓起那部黑色手機，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著，在人物欄輸入：“周華”，在場景欄輸入：“總監(jiān)辦公室”，在行為欄，他帶著一絲報復的快意，輸入：“十分鐘后，會被秘書不小心用咖啡潑一身?！?br>
寫完，他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嘲諷，點擊了那個預演按鈕。

手機屏幕瞬間暗了下去，隨即亮起，呈現出一種類似監(jiān)控錄像的質感。

畫面里，正是周扒皮的辦公室！

角度刁鉆，仿佛是從天花板角落俯拍。

只見周扒皮正志得意滿地打著電話。

這時，他的女秘書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

就在她將咖啡杯放在桌面上時，手腕似乎不小心碰到了周扒皮放在桌邊的鋼筆，鋼筆滾落，秘書下意識地去接，手肘正好撞翻了那杯滿滿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體精準地潑了周扒皮滿襯衫前襟！

“??！”

畫面里，周扒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對著驚慌失措的秘書破口大罵。

預演到此結束，屏幕恢復成編劇軟件的界面。

陳默目瞪口呆，心臟狂跳。

幻覺？

一定是今天受的刺激太大，出現幻覺了！

他大口喘著氣，目光死死盯著手機屏幕。

那個之前暗著的執(zhí)行按鈕，不知何時，己經變成了幽深的藍色。

他顫抖著手指，將行為欄里的“咖啡”二字刪除，重新輸入：“會被秘書不小心用紅色墨水潑一身。”

他死死盯著那個藍色的執(zhí)行按鈕，呼吸粗重。

理性在尖叫著阻止他，但被剝奪一切的痛苦和憤怒，像魔鬼一樣在他耳邊低語。

按下去！

他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執(zhí)行。

按鈕的顏色瞬間暗了下去，屏幕頂端出現一個極小的倒計時：9:59，9:58...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陳默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十分鐘，到了。

他的那部新買的老年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那個通風報信的同事。

他按下接聽鍵，對面?zhèn)鱽硗乱驗榕d奮而變調的聲音：“默哥！

神了！

真是老天開眼！

周扒皮他...他剛才不知道發(fā)什么瘋，非讓秘書去找一瓶紅色墨水說要簽名，結果秘書拿的時候手滑，整整一瓶英雄牌紅墨水，全扣他那個愛馬仕襯衫上了！

哈哈哈哈，現在辦公室里全是他殺豬一樣的叫聲！

群里都傳瘋了！”

同事后面說了什么，陳默己經完全聽不見了。

他緩緩放下老年機，目光再次落在那部黑色手機上。

執(zhí)行按鈕依舊暗著，但一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力量感，正順著他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依舊灰蒙蒙的城市，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絲冰冷而陌生的弧度。

世界，好像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