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三十日，云州的天亮得特別遲。

靈眼古井口浮著一層白霧，像一鍋沒煮沸的滾水，卻冷得割手。

韓狗兒把麻繩勒進(jìn)左肩，第三十七桶水倒入石槽，桶底磕出“哐”一聲空響。

他抬手，用指甲在井壁劃一道橫——正字還差兩筆，就夠一百桶。

“一桶五文，一百桶就是五百文，扣掉井頭稅二十文，還能剩西百八十文?！?br>
他在心里默念，像打算盤，指節(jié)無聲地屈張。

井壁的冰碴子被風(fēng)削得薄刃一樣，貼上他的臉，瞬間化出一道紅痕。

狗兒沒理會，把水桶倒扣，擋在妹妹小滿身前。

小滿十二歲，瘦得肋骨歷立，咳得比昨日更深，指縫血紅。

“哥，我今天只咳了西次。”

小滿抬頭，努力笑，唇色發(fā)白。

狗兒“嗯”了一聲，把她的圍脖往上提。

圍脖是爛氈裁的，油膩發(fā)黑，卻能擋風(fēng)。

他自己只穿一件單褂，后背裂口用麻線連綴，線頭被汗浸濕，像墨汁爬滿脊背。

彭把總踱過來了。

牛皮靴踩得冰碴亂響，腰間佩刀“哐啷”晃悠。

人未到，酒氣先撲，混著井口的腥冷，像一口悶罐扣下來。

“韓家小子，月底湊不齊一兩銀子，就讓**妹頂債?！?br>
他停在小滿半步外，俯身，噴著酒氣笑，“老子缺個暖腳婢?！?br>
狗兒沒吭聲，把水桶往后推，桶沿抵住小滿的腿，像一道盾。

彭把總伸手，指尖幾乎戳到女孩下巴。

小滿往后縮，咳得更急，血點濺在靴面，猩紅刺眼。

“晦氣！”

彭把總一腳踹翻水桶，井水潑在冰面，瞬間結(jié)一層薄刃。

他轉(zhuǎn)身，刀鞘掃過狗兒小腿，留下一道淤青。

狗兒彎腰，把桶扶正，像扶起自己的命。

淤青可以忍，桶不能裂——這是他唯一的生產(chǎn)工具。

日頭終于爬過井檐，光線像鈍刀，慢慢割開霧。

輪到交水了。

“三十七桶，含劣水三桶，扣六文，實結(jié)一百六十五文?！?br>
稅吏唱報，銅錢“嘩啦”倒進(jìn)木匣，聲音清脆，卻像鈍器砸在狗兒心口。

他接過錢串，勒進(jìn)腰帶，銅臭壓住了血腥味。

小滿拽他袖口，聲音低得快被風(fēng)吞沒：“哥，我想回家?！?br>
家？

兩里外的破土地廟，門匾塌半，井風(fēng)首灌，像冰刀。

可那里有灶，有干草，有能遮一點寒的泥墻。

狗兒點頭，把空桶扛上肩，另一只手牽妹妹。

指接觸到的小手滾燙，像一塊炭。

他心底一沉——又發(fā)熱了。

回去的路是下坡，雪被踩實，滑。

狗兒把桶反過來，讓小滿坐在桶底，自己拖著她走，像拖一只小船。

風(fēng)在耳邊呼嘯，他突然想起彭把總的話：“一兩銀子，折一千二百文，還差一千零三十五文。”

一千零三十五文，像一道裂縫，橫在月底和小滿之間。

土地廟的門吱呀推開，供桌早沒了香火，只剩半截泥胎。

狗兒把干草堆高，讓小滿躺下，自己蹲在灶坑前生火。

柴是濕的，煙大，熏得他眼淚首流。

火光舔上臉，映出兩道灰痕。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昨日省下的半塊劣茶餅，掰成兩半，一半沖水給小滿，一半留明早提神。

小滿捧著茶，小口啜，咳嗽暫歇，呼吸像破風(fēng)箱。

“哥，你今天累嗎？”

狗兒搖頭，把她的腳塞進(jìn)草里，草濕，卻聊勝于無。

“睡吧，睡醒再咳?！?br>
他笑，嘴角干裂，滲出血絲。

小滿合上眼，睫毛還在顫，像受驚的蛾。

狗兒走到廟外，把桶倒扣在檐下，坐在桶底，摸出腰間賬本——一本用黃紙釘?shù)男?，封面寫著歪歪扭扭的“韓”字。

“霜降前三十日：桶數(shù)37，收入165文，井頭稅-20，凈145；藥錢-30，茶餅-10，余105；目標(biāo)1200文，缺口1095；彭把總債：1兩=1200，共欠2295文?！?br>
他寫得很慢，像把刀往木里刻。

寫完，把指節(jié)放在唇邊哈氣，凍僵的指節(jié)才稍稍回彎。

月光從破瓦漏進(jìn)來，照在井壁帶回的指環(huán)上——那枚銹指環(huán)，他本打算給小滿玩，又怕銹割手，便套在自己拇指，松松垮垮。

指環(huán)在月光下烏黑發(fā)亮，內(nèi)側(cè)“淵”字像一條沉睡的蟲。

狗兒轉(zhuǎn)著環(huán)，心里忽然升起一個念頭：“要是它能變出錢就好了。”

念頭一閃，他便笑自己傻。

錢要一桶一桶挑，命要一日一日熬。

夜更深，風(fēng)把廟門吹得“啪啪”響。

狗兒把賬本塞進(jìn)懷里，和衣躺下，背抵著小滿，像兩枚被風(fēng)干的貝殼，互相擋風(fēng)。

他夢見井口白霧翻涌，霧里有手伸出來，遞給他一串銅錢，銅銹味嗆鼻。

他剛伸手去接，霧突然變成血，朝他劈頭蓋臉潑下來——“哥！”

小滿推醒他，天己微亮。

狗兒猛地坐起，胸口冷汗結(jié)成冰渣。

他摸向拇指，指環(huán)竟微微發(fā)熱，像被火烤過。

“錯覺吧?！?br>
他揉眼，把指環(huán)往袖里藏，怕凍傷。

廟外，天色青灰，風(fēng)卷雪粒，像無數(shù)細(xì)針。

狗兒把桶扛上肩，彎腰給小滿系緊圍脖。

“再睡會兒，哥去挑水，回來給你帶熱的?！?br>
小滿點頭，咳聲被門縫的風(fēng)割碎。

狗兒推門，踏入雪幕。

背后，破土地廟的泥胎神像，一只眼珠早掉，另一只空洞的眼，正對著他的背影，像看不見未來的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