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燈會上，婆婆把我跟一盞丑丑的恐龍花燈并排放在直播鏡頭里。
"家人們，像不像？這燈長得是不是跟我兒媳婦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彈幕滿屏嘲笑聲。
老公把鏡頭懟到我臉上，笑著招呼彈幕對比。我往后退，他往前跟。
我一直都是這樣退的。
退了很多年。
“大過年的，躲什么？配合一下怎么了？真掃興?！?br>是啊，大過年的，累了，不想退了。
于是我上前一步，揚手一揮。
手機飛出去，砸在地上，屏幕黑了。
老公大罵我瘋了，婆婆心疼那八千塊的手機。
這些年，他們花我的，住我的，卻反過來在直播間把我踩進泥里。
既然嫌我丑，那這軟飯，你們也別吃了。
……
手機飛出去的瞬間，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老公愣在那兒，手還保持著舉手機的姿勢。婆婆張著嘴，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瘋了！”婆婆先反應(yīng)過來，尖叫著沖過來推我，“那手機多少錢你知道嗎！我兒子做直播容易嗎！你憑什么摔！”
老公也回過神了，臉漲得通紅：“你有病吧！我手機里那么多素材，全沒了！”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很平靜。
有些話，我憋了太久了。
“手機是我買的。”
他愣了一下。
“上個月你說要換新手機做直播，從我這兒拿了八千。忘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婆婆在旁邊叫：“那你也不能摔??！八千塊錢的東西！”
我轉(zhuǎn)向婆婆：“去年你住院，醫(yī)保報銷完自己掏的兩萬三，我掏的?！?br>“你出院回家，說要吃老家的**，我讓我媽寄了兩斤，郵費都是我出的?！?br>“過年你過生日，我給你買了一條金項鏈，一萬三千六?！?br>“還有，我流產(chǎn)住院那天，你把我媽送的牛奶拿走了?！?br>值錢不值錢的，我都記得。
對我好對我壞的，我都記得。
第一次見婆婆，她上下打量我，笑著說了句“姑娘長得有特色”。
第一次去婆家過年，她當著一屋子親戚的面，說現(xiàn)在的整容技術(shù)發(fā)達了，隔壁老王家兒媳婦跟換了個人似的。然后轉(zhuǎn)頭看著我：“小蓉，你也去弄弄唄，媽出錢?！?br>去年懷上了。婆婆第一句話是：“可千萬別遺傳你。”
懷孕三個月的時候，孩子沒了。
我躺在病床上，婆婆來了一趟，站了五分鐘，扔下一句話：“沒事，流了下回再生，反正還年輕，差不多了就回家得了，住院挺貴的?！?br>她走的時候，帶走了床頭柜上我媽送來的那箱牛奶。
“正好家里沒了，”她說，“你住院也用不著?！?br>老公送她出去，回來的時候坐在床邊刷手機。刷了一會兒，抬頭看我一眼：“媽說話是直了點，你別往心里去?！?br>我別過頭去，偷偷流眼淚。
牛奶不貴，可那是我媽買的。
我都記得。
旁邊有人開始拿手機拍。有人小聲說“這婆婆夠可以的”。
婆婆有些狼狽，頭低低的。
老公臉上掛不住了，拉著婆婆：“走，媽，咱別在這兒受氣。”
話音剛落，主舞臺那邊響起音樂。
大喇叭：“各位游客！本屆元宵燈會花燈評選結(jié)果即將揭曉！獲得第一名的花燈是——”
大屏幕亮了。
那盞丑丑的恐龍燈。
第一名。
現(xiàn)場響起一片歡呼聲。
我聽到旁邊有人說：“那燈我投了一票，多可愛啊?！?br>老公站在那兒，臉刷白。
婆婆張著嘴，有話說不出。
大喇叭繼續(xù)：“除了花燈評選，我們還有一個特別環(huán)節(jié)，現(xiàn)場抓拍最上鏡觀眾！讓我們看看大屏幕上滾動的是誰！”
大屏幕開始滾動抓拍照片。
第一張，一家三口在猜燈謎。
第二張，幾個小孩舉著燈籠跑。
第三張，一對情侶在**。
**張——
我。
抓拍的是剛才那個瞬間：我站在人群里，手邊放著四串糖葫蘆，身后是滿街的花燈。燈光落在臉上，眉眼安靜。
現(xiàn)場有人喊：“是這個姐姐！”
旁邊有人說：“她這是素顏，要是化了妝，肯定更漂亮?！?br>聲音很低，但我聽見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大喇叭：“恭喜這位女士！獲得本屆燈會最上鏡觀眾獎！請到領(lǐng)獎臺領(lǐng)取獎品！”
我站著沒動。
旁邊有人推了推我：“姑娘，叫你呢！”
另一個大媽笑著說：“快去啊姑娘，幾千人里面選一個！”
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往領(lǐng)獎臺走。
經(jīng)過老公和婆婆身邊的時候，我沒停步。
領(lǐng)完獎品回來，原地已經(jīng)沒人了。
手機上有條消息，老公發(fā)的：
“我們先回了，你自己打車吧?！?br>我看著那條消息，然后放下了手機。
身旁熱熱鬧鬧的，沒人注意我，也沒人在乎。
手機又響了。老公發(fā)來第二條消息：
“來鳳翔酒樓，包廂203，我錢不夠?！?br>我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地鐵站方向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腳步，舉起手，打車。
過年了，該犒勞自己一下了。
坐上出租車，我冷靜地打開了那個直播平臺的**。
我寫上老公的直播間號，點擊“違規(guī)舉報”，“惡意騷擾”和“直播間霸凌”。然后，將剛才截取的幾段最過分的錄屏附件上傳，點擊提交。
不是想靠這個直播間發(fā)財嗎？今晚這頓飯，就是你這輩子最后一次當“大主播”的晚餐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他發(fā)的語音，語氣急促又嫌棄：“怎么還沒到？全家人都等著呢！不會又摳摳搜搜坐地鐵去了吧？”
我直接按下了關(guān)機鍵。
人到齊了是吧？行，好戲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