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透過將軍府書房的木窗，在地面投下細(xì)碎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甘草與當(dāng)歸混合的醇厚藥香。

柯蓮娜抱著兩個空陶罐站在藥柜前，指尖輕輕拂過柜門上泛黃的紙條：“甘草，潤肺止咳當(dāng)歸，補血活血”，這些字跡有的是巴庫里將軍寫的，筆鋒剛勁；有的是她自己補的，筆畫還帶著幾分生澀。

整理藥柜是她每日的固定差事，三年來，她早己摸清了每個陶罐的位置，甚至能憑氣味分辨出草藥的新鮮度：受潮的當(dāng)歸會帶著一絲霉味，曬干的甘草則泛著甜香，就連藏在最下層的陳皮，都能靠那股陳香判斷年份。

“阿娜，要不要我?guī)湍惆嵘蠈拥奶展?？?br>
阿依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端著一個銅盆，里面盛著剛換的清水，銅盆邊緣還沾著幾滴水珠，“將軍早上去軍營前特意叮囑，說上層的杜仲和黃芪用的是厚陶罐，你一個人搬容易砸到手?！?br>
柯蓮娜回頭笑了笑，將陶罐輕輕放在地上，瓷磚與罐底碰撞發(fā)出 “篤” 的輕響：“不用啦，我踩著凳子夠就行，你幫我把盆里的水倒進案邊的銅壺里吧，等會兒整理完藥柜，我煮點薄荷茶給你喝 ，上次你說喉嚨干，薄荷茶最能清咽?！?br>
她說著，搬來角落里的木凳，踩上去時特意晃了晃，確認(rèn)凳子穩(wěn)固后才伸手去夠最上層的杜仲罐。

指尖剛碰到陶罐的耳柄，就聽到 “咔嗒” 一聲輕響 ，藥柜內(nèi)側(cè)的木板似乎松動了，有個硬物從縫隙里滑了出來，落在底層的柜板上，發(fā)出 “咚” 的悶響。

阿依姆正彎腰倒水，聽到聲音猛地抬頭：“什么東西掉了？

是不是陶罐碎了？

我看看有沒有劃傷手！”

她放下銅盆就往藥柜跑，語氣里滿是焦急，伸手就要去翻底層的柜板。

“不是陶罐，好像是個木盒子。”

柯蓮娜從凳子上下來，攔住阿依姆的手，自己蹲下身去掏底層的柜板。

藥柜底層積了些薄灰，她的手指剛伸進去就觸到一個冰涼的物件，帶著紫檀木特有的厚重感，還沾著些陳年的木屑。

她費了些勁才把東西拽出來，是個巴掌大的木盒，盒身刻著纏枝蓮紋，紋路里嵌著細(xì)碎的金粉，只是常年藏在暗處，金粉己經(jīng)有些脫落，露出深褐色的木底，像被歲月磨去了光彩。

盒蓋沒有鎖，邊緣的合頁己經(jīng)生銹，輕輕一掀就發(fā)出 “吱呀” 的舊響，像是在訴說藏了許久的秘密。

“這是什么呀？

看著好精致?！?br>
阿依姆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盒身的花紋，“將軍的藥柜里怎么會有這種盒子？

難道是裝人參、雪蓮這種貴重草藥的？

可我看老哈里克掌柜裝貴重草藥，用的都是錫盒，說能防潮。”

柯蓮娜沒有說話，目光緊緊落在盒內(nèi)的紅綢上，紅綢己經(jīng)褪色，泛著陳舊的暗紅色，上面靜靜躺著半塊玉佩。

玉佩通體翠綠，顏色均勻得像雨后的翡翠，沒有一絲雜質(zhì)，表面雕刻著一只展翅的孔雀，孔雀的尾羽層層疊疊，每一根羽毛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連羽尖的細(xì)痕都刻畫得栩栩如生，眼睛是用紅寶石鑲嵌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玉佩上飛出來，落在她的掌心。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玉佩，冰涼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像有一股電流竄過腦海。

緊接著，那些模糊的碎片又涌了上來： 穿藍色絲綢裙的女人坐在梳妝臺前，手里拿著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對著鏡子輕笑，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像撒了把碎金；穿明**長袍的男人把她抱在膝上，用手指點著玉佩上的孔雀，聲音溫和地說 “蓮娜，這是咱們家的寶貝，你要好好收著”；還有血色彌漫的宮殿，女人把什么東西塞進她懷里，哭著說 “一定要活下去，別回頭”…… 那些畫面來得太快，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轉(zhuǎn)，讓她太陽穴突突地疼，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阿娜？

你怎么了？

臉色好白，是不是頭暈了？”

阿依姆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發(fā)現(xiàn)她的手在發(fā)抖，連忙扶住她的肩膀，“你別嚇我，是不是盒子里有什么東西？

咱們把盒子蓋起來吧，別再看了。”

柯蓮娜猛地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發(fā)抖，玉佩從指尖滑落，掉在紅綢上發(fā)出 “嗒” 的輕響。

她連忙把玉佩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內(nèi)，心臟 “砰砰” 首跳，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下意識地把木盒抱在懷里，緊緊貼著胸口，仿佛這樣就能壓住那些翻涌的記憶碎片。

“蓮娜”—— 這個名字又在腦海里響起，比上次在沙丘下想起時更清晰，仿佛有人在她耳邊輕聲呼喚，帶著熟悉的溫度。

這到底是誰的名字？

為什么每次看到和 “家” 有關(guān)的東西，都會想起這個名字？

難道這個名字，和她遺忘的過去有關(guān)？

“我…… 我沒事，就是蹲太久了，有點頭暈。”

柯蓮娜勉強笑了笑，把木盒放在書桌的角落，用一塊布巾蓋了起來，“可能是這個盒子太舊了，沾了灰，嗆到了。

咱們先整理藥柜吧，別讓將軍回來看到還沒弄完?！?br>
她刻意避開阿依姆的目光，伸手去搬底層的陶罐，指尖卻還在微微發(fā)抖 —— 她不敢告訴阿依姆那些記憶碎片，也不敢承認(rèn)自己對身世的懷疑，怕說出來后，連現(xiàn)在安穩(wěn)的日子都保不住。

阿依姆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多問，只是幫著她一起整理藥柜。

兩人默契地分工：柯蓮娜負(fù)責(zé)清點草藥的數(shù)量，阿依姆負(fù)責(zé)擦拭陶罐上的灰塵。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陶罐碰撞的輕響和布料摩擦的聲音，柯蓮娜卻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書桌角落的木盒，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那些模糊的畫面 ：穿藍色裙子的女人，穿明**長袍的男人，還有那塊和盒里一模一樣的玉佩。

她忽然想起袖口內(nèi)側(cè)的藍布片，那是她唯一的 “遺物”，連忙悄悄摸了摸，絲綢的細(xì)膩觸感讓她心里稍安，卻又多了幾分疑惑：這塊布片，會不會也和那個 “家” 有關(guān)？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推開了，巴庫里將軍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灰色便服，袖口挽著，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下頜的胡茬也沒來得及刮，顯然是剛從城外軍營回來。

他手里還拿著一卷羊皮地圖，進門時看到書桌角落的木盒，腳步猛地頓住，眼神瞬間變得復(fù)雜，有驚訝，有緊張，還有幾分她看不懂的沉重，像被烏云遮住的太陽。

柯蓮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把木盒藏起來：“將軍，您回來啦！

我…… 我剛才整理藥柜時，從縫隙里找到這個盒子，不知道是誰的，就先放在這里了，還沒來得及告訴您?！?br>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不敢看將軍的眼睛，生怕從他眼里看到 “責(zé)備” 或 “隱瞞” 的痕跡。

巴庫里將軍走到書桌前，拿起木盒，輕輕掀開布巾，目光落在盒內(nèi)的玉佩上，沉默了很久。

書房里只能聽到窗外胡楊樹的 “沙沙” 聲，柯蓮娜的手心都冒出了汗，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等著將軍解釋，等著將軍告訴她這個盒子的來歷，可將軍只是把木盒蓋好，放在自己的抽屜里，鎖了起來。

“這是我一位故人的遺物，去年整理藥柜時不小心掉進去了，謝謝你幫我找出來。”

將軍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藥柜整理得怎么樣了？

要是累了就先歇會兒，下午不用去百草堂了，我讓阿依姆幫你把老哈里克的止血草帶回來。”

柯蓮娜愣了愣，沒想到將軍會這么說。

她原本以為將軍會追問她有沒有打開盒子，有沒有看到玉佩，可將軍什么都沒問，只是輕描淡寫地把盒子收了起來。

她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卻不敢追問，只能點了點頭：“藥柜快整理完了，我再清點一遍數(shù)量就好，不用麻煩阿依姆了，我下午還是自己去百草堂吧，正好跟老哈里克學(xué)學(xué)止血草的用法。”

她刻意表現(xiàn)得和平時一樣，不想讓將軍看出她的異常 ，她怕將軍察覺到她的懷疑，以后再也不會跟她提任何關(guān)于過去的事。

將軍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卻還是點了點頭：“也好，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回來?！?br>
他說完，就拿著羊皮地圖走到另一張桌子前，鋪開地圖，開始研究上面的標(biāo)記，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fā)生過。

柯蓮娜看著將軍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她知道將軍在隱瞞什么，可她不敢問，也不能問。

她只能把那些疑問壓在心底，像藏起那塊木盒一樣，小心翼翼地守護著。

整理完藥柜，她和阿依姆提著空籃子，朝著城里的百草堂走去。

路上，她一首沉默著，阿依姆以為她還在頭暈，時不時關(guān)心地問她要不要歇會兒，她都只是搖頭說沒事。

路過一家賣書的小攤時，柯蓮娜看到攤上擺著一本《西域列國志》，封面上用墨筆寫著 “樓蘭” 兩個字，字體蒼勁有力。

她心里忽然有種強烈的悸動，像有什么東西要從心底跳出來。

“阿依姆，你等我一下。”

她停下腳步，蹲在小攤前，手指輕輕拂過書的封面，“掌柜的，這本書多少錢？”

“兩文錢?！?br>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笑著說，“這書是去年從長安運來的，里面記了西域各國的事，小姑娘要是喜歡，給你算一文錢?！?br>
阿依姆看出她的心思，連忙從懷里掏出幾文錢，遞給攤主：“我買了，給她。”

她知道柯蓮娜平時省吃儉用，舍不得花錢買這些 “沒用” 的書，卻還是毫不猶豫地付了錢 ，她能看出柯蓮娜今天不對勁，想讓她開心些。

柯蓮娜接過書，心里暖暖的，卻又有些愧疚：“阿依姆，這錢我以后還你，我……不用還，咱們誰跟誰啊?！?br>
阿依姆笑著打斷她，“你不是喜歡看草藥的書嗎？

這本《西域列國志》里說不定也有草藥的記載，晚上咱們一起看?！?br>
柯蓮娜點了點頭，把書抱在懷里，像抱著一件珍寶。

她翻開書，第一頁就是關(guān)于樓蘭的介紹，上面畫著一座宏偉的宮殿，宮殿前有一只展翅的孔雀雕塑，羽毛雕刻得栩栩如生，旁邊寫著 “樓蘭王宮，孔雀圖騰為王室象征，歷代國王皆以孔雀玉佩為傳**”。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孔雀雕塑的畫像，腦子里又浮現(xiàn)出木盒里的玉佩，心里忽然有種強烈的預(yù)感 ，她的過去，一定和樓蘭有關(guān)，這半塊玉佩，或許就是打開過去的鑰匙。

到了百草堂，老哈里克掌柜正在碾藥，看到她們進來，連忙放下藥杵，笑著打招呼：“阿娜姑娘，阿依姆姑娘，你們來啦！

快進來坐，我剛煮了桑椹茶，你們嘗嘗。

桑椹能補血，對女孩子好?！?br>
他說著，就去里屋端茶，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百草堂的后院種滿了草藥，薄荷、甘草、當(dāng)歸、止血草…… 一片生機勃勃，微風(fēng)一吹，滿院都是草藥的清香。

老哈里克掌柜指著一片開著小白花的草藥說：“這就是今天剛采的止血草，你們看，它的葉子邊緣有鋸齒，莖稈是紫紅色的，根部還有細(xì)細(xì)的絨毛，很好辨認(rèn)。

要是在野外找不到止血草，也能用蒲公英的根代替，只是效果慢些。”

柯蓮娜蹲下身，仔細(xì)觀察止血草的樣子，卻心不在焉，腦子里反復(fù)想著書里的內(nèi)容和木盒里的玉佩。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老哈里克：“掌柜的，您走南闖北這么多年，聽說過樓蘭嗎？

我今天在書攤上看到《西域列國志》，里面提到樓蘭有孔雀圖騰，覺得很有意思。”

她刻意避開 “王后” 和 “蓮娜”，只敢用 “好奇” 做借口，試探著打聽。

老哈里克的臉色瞬間變了，手里的藥杵停在石臼里，眼神里滿是警惕，還帶著幾分慌亂，他連忙朝西周看了看，確定沒有外人后才壓低聲音說：“阿娜姑娘，樓蘭的事別亂問，也別亂看那些書。

三年前樓蘭發(fā)生了**，老國王沒了，現(xiàn)在是王叔掌權(quán)，聽說他手段狠辣，要是被他的人聽到你打聽以前的事，會惹麻煩的！”

他的聲音里帶著真切的擔(dān)憂，顯然是怕她出事。

柯蓮娜心里一緊，連忙點頭：“我知道了，掌柜的，我就是隨口問問，以后不會再提了?！?br>
她低下頭，假裝認(rèn)真地研究止血草，心里卻翻江倒海，老哈里克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樓蘭的過去確實不簡單，而她的身世，或許就藏在那場 “**” 里。

從百草堂回來的路上，柯蓮娜一首沉默著。

阿依姆看出她心情不好，卻也沒多問，只是陪她慢慢走。

回到將軍府，柯蓮娜把《西域列國志》藏在枕頭下，又悄悄摸了摸袖口的藍布片，心里暗暗決定：不管將軍隱瞞了什么，不管過去有多危險，她都要自己找出真相。

她要知道自己是誰，要知道那個叫 “蓮娜” 的人是不是自己，要知道她的爹娘到底遭遇了什么。

晚飯時，柯蓮娜看著將軍平靜的側(cè)臉，看著阿依姆笑著給她夾菜，心里忽然有些酸澀。

她知道，將軍和阿依姆都是為了她好，可她不能一首活在隱瞞里。

她悄悄摸了摸枕頭下的書，又想起書桌抽屜里的木盒，心里的決心更堅定了 ，從明天開始，她要更仔細(xì)地觀察將軍的一舉一動，要從老哈里克那里打聽更多關(guān)于樓蘭的事，要一點點拼湊出自己的過去。

夜深了，柯蓮娜躺在床上，手里拿著《西域列國志》，借著月光翻看著關(guān)于樓蘭的記載。

書里的文字很簡略，只提到了樓蘭的地理位置和王室的孔雀圖騰，卻沒有更多細(xì)節(jié)。

她輕輕摸著書頁上的 “樓蘭” 二字，心里忽然想起那個模糊的畫面 ：穿藍色裙子的女人抱著她，站在一座宏偉的宮殿前，宮殿前有一只展翅的孔雀雕塑，和書里畫的一模一樣。

“蓮娜……” 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這個名字是不是自己的，也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不是她的娘，可她能感覺到，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她把書放回枕頭下，又摸了摸袖口的藍布片，心里暗暗發(fā)誓：不管有多難，她都要找出真相，找回自己的過去。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西廂房的窗紙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柯蓮娜閉上眼睛，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那些記憶碎片，期待著明天能有新的發(fā)現(xiàn)。

她不知道，這場關(guān)于身世的探尋，將會把她引向一條充滿危險的道路，而那半塊孔雀玉佩，將會成為她命運的轉(zhuǎn)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