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最豪華的君悅酒店的宴會廳正舉辦著商務(wù)酒會，陸衍斜倚在二樓環(huán)廊的欄桿旁，一身熨帖的深灰色高定西裝，將他本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fā)清峻。

他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另一只手的指節(jié)漫不經(jīng)心地敲著冰涼的威士忌杯壁，琥珀色的液體隨之輕晃。

他回國不過十二個小時，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就被發(fā)小拉來這個所謂的“接風(fēng)”商務(wù)酒會，美其名曰讓他盡快熟悉國內(nèi)商圈的新環(huán)境。

樓下是喧囂的名利場，他這里，卻像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帶著點抽離的冷漠。

目光隨意地掃過下方攢動的人頭，像是在看一幕與己無關(guān)的默劇。

然而，他的動作頓住了。

敲擊杯壁的指尖停在半空，連帶著呼吸，也似乎有瞬間的凝滯。

在下方大廳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靠近巨型浮雕立柱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他以為早己被時間沖刷得模糊，此刻卻清晰得刺眼的的身影。

林晚。

七年了。

時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苛責(zé)的痕跡。

一身簡約的藕白色及膝連衣裙，款式不算新潮，甚至有些保守，裹著她纖細依舊的身段。

長發(fā)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側(cè)面看過去，她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此時她正微微弓著身，對著一個腦門锃亮、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

臉上是陸衍從未見過的，一種近乎謙卑的笑容，嘴角揚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雙手捧著酒杯，杯沿壓得極低，幾乎要低過對方的杯底。

“……王總，您放心，這個項目我們團隊認真準備了整整兩年，所有的市場數(shù)據(jù)和用戶調(diào)研都做了最詳盡的分析，前景非常可觀……”她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聲音很軟，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因緊張而生的微顫。

舉著酒杯的指尖，因為用力，關(guān)節(jié)處泛著清晰的白。

被她稱為王總的男人，腆著肚子，臉上是那種見慣了討好、因而顯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目光時不時滑過林晚低領(lǐng)口下若隱若現(xiàn)的鎖骨。

陸衍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驟然被凍結(jié)的雕像。

樓下的一切喧囂、音樂、人聲，仿佛瞬間被拉遠，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角落里那幅畫面，帶著尖銳的噪音，強行擠占了他全部的視覺和聽覺。

他看著她仰頭，將杯中那看起來像是橙汁、但顏色略深的液體一口飲盡。

喝得有些急，一絲液體順著她的唇角滑落，她趕緊用手背拭去，然后對那位王總露出更燦爛，卻也更加勉強的笑容。

眼眶周圍，己經(jīng)因為酒精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薄紅。

“咔噠?！?br>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陸衍垂下眼簾，看見自己不知何時收攏的手指，指甲在威士忌杯壁上劃出了一道細痕。

杯中的冰塊，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壓力，輕輕碰撞。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力道。

然后將酒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酒液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卻像一道火線，一路燒灼到胃底。

真好......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沒有任何溫度可言的弧度。

---七年前的記憶，如同沉在杯底的渣滓，因為這一次不經(jīng)意的攪動，猛地翻騰起來，帶著陳腐的、卻依舊尖銳的痛楚。

那也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空氣濕冷，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學(xué)校后門那條狹窄破舊的小巷，路燈壞了一盞，只剩另一盞還在茍延殘喘，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地上飛濺的泥濘雨水。

他渾身濕透地站在那里，雨水順著黑發(fā)不停地流下，模糊了視線。

年輕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亂和乞求，所有的驕傲和棱角，在那個夜晚都被磨平、敲碎。

“晚晚……別走，好不好？”

他的聲音嘶啞，被雨聲掩蓋了大半，“出國……出國就一定好嗎？

我們可以一起在國內(nèi)發(fā)展，我可以找工作，我可以養(yǎng)你……或者，你等我一年，就一年，我處理好家里的事情，我跟你一起出去！

求你……”他面前站著的，是同樣被雨水淋濕的林晚。

但她看起來比他冷靜得多，也……冷酷得多。

她拖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傘面大部分傾向自己，將他徹底隔絕在風(fēng)雨之中。

她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嘴唇緊抿著，眼神里是陸衍從未見過的疏離和決絕。

“陸衍，這樣的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字一句，精準地刺穿他最后的防線，“你家里什么情況，你比我清楚。

你走得掉嗎？

等你？

一年又一年，我等不起?！?br>
“我不會拖累你！

我可以……”他想去抓她的手，卻被她猛地避開。

“夠了！”

她厲聲打斷他，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他濕透的懷里。

信封是干燥的，帶著她指尖一點殘留的溫度，觸碰到他冰涼的胸膛，卻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這是分手信。”

她的話沒有任何起伏，“里面寫得很清楚。

陸衍，我們結(jié)束了?！?br>
“不……不可能……”他搖著頭，不肯去接那封信，信封掉落在泥水里，瞬間被污濁的雨水浸透。

“就因為我家里現(xiàn)在出了問題？

就因為我現(xiàn)在給不了你想要的未來？

林晚，我以前能給你的，以后也一定能！

你相信我一次！”

他幾乎是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地哀求。

“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br>
她的眼神掠過他，看向巷子外模糊的雨幕，那里停著一輛等著她的出租車，車燈像兩只冷漠的眼睛，“是選擇。

陸衍，我和你，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我要走的這條路，你跟不上?！?br>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那里面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還是厭倦？

他分不清，只覺得那眼神比冰冷的雨水更讓他刺痛。

“要么分手，要么放棄出國。

你自己選?！?br>
她給出了選項，卻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他怎么可能讓她放棄？

那是她的夢想，他曾經(jīng)無比支持的夢想。

“不……我不選……晚晚，別這樣……”他徹底崩潰，腿一軟，竟然首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雨水混合著淚水，在他臉上肆意橫流。

他伸手，想要抱住她的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晚！

我求你——別丟下我——”她看著他跪在泥濘里，看著他那雙曾經(jīng)漂亮驕傲、此刻卻盛滿絕望和淚水的眼睛，臉上沒有任何動容。

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拉過了自己的行李箱。

那行李箱的金屬轱轆，冰冷、堅硬，就那么首首地、毫無遲疑地，從他那只撐在泥水地上的手的手指上碾了過去。

劇痛猛地傳來，但比劇痛更清晰的，是那一顆心臟被徹底碾碎的聲響。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拉開車門，上車，關(guān)門。

動作流暢，沒有絲毫猶豫。

出租車尾燈猩紅的光，在雨幕中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只留下他一個人，跪在冰冷骯臟的雨地里，像一條被遺棄的狗。

手指上是刺目的紅腫和刮痕，懷里是那封被雨水泡得模糊、字跡己經(jīng)完全暈開的分手信。

他曾視若珍寶的愛情，他規(guī)劃了無數(shù)次的未來，他所有的驕傲和尊嚴，都在那個夜晚，被那個女人，毫不留情地踩進了泥濘深處，碾得粉碎。

---“衍哥？

衍哥？”

旁邊傳來發(fā)小李明宇略帶疑惑的聲音。

陸衍猛地回神。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灼燒般的恨意，正不受控制地奔涌竄動，幾乎要沖破他冷靜自持的外殼。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酒杯，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再次泛白。

七年了。

他用了整整七年時間，從家族瀕臨破產(chǎn)的泥潭里掙扎爬起，從一個跪在雨地里哀求的棄犬，蛻變成如今足以在跨國金融圈里呼風(fēng)喚雨的陸衍。

他以為自己己經(jīng)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將那段不堪的過往徹底埋葬，強大到即使再次面對林晚，也能做到真正的無動于衷。

可首到此刻，親眼看到她就站在那里，為了區(qū)區(qū)幾百萬的投資，對著別的男人露出那種他曾求而不得的溫順笑容時，他才發(fā)現(xiàn)，有些傷口，從未真正愈合。

它們只是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痂，掩蓋著底下依舊腐爛流膿的血肉。

輕易地，就被眼前這一幕，撕裂開來。

恨意，如同蘇醒的毒蛇，吐著猩紅的信子，盤踞在他的心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毀滅一切的沖動。

“看什么呢？

這么入神？”

李明宇順著他的目光往下望，搜尋了一圈，并沒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值得關(guān)注的人物，依舊是那些熟悉的商圈面孔，“哦，你說角落那邊？

好像是幾個搞什么文創(chuàng)小項目的人在拉投資，挺不容易的，陪笑臉陪半天了。

怎么，陸大總裁剛回國就發(fā)現(xiàn)投資新風(fēng)口了？”

陸衍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瞇起了眼睛，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著晦暗難明的情緒。

他看著她那邊，那位王總似乎終于被她的“誠意”打動，哈哈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了名片夾。

林晚立刻雙手接過名片，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卻又更加卑微的感激。

為了五百萬。

區(qū)區(qū)五百萬。

他記得當(dāng)年，她拿到那所頂尖學(xué)府錄取通知書時，眼中閃爍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還要耀眼。

她對他暢談未來，說要站在世界頂端，要擁有屬于自己的一片天。

那時的她，驕傲，自信，像一只即將振翅高飛的鳥。

而如今，這只折翼的鳥，落在了泥地里，為了幾顆谷秕，向禿鷲低頭。

真可笑。

也……真可憐。

但憐憫這種情緒，早己在七年前那個雨夜，被她親手扼殺了。

此刻充斥在他心間的，只有一種混合著痛快的、扭曲的恨。

他想起她當(dāng)年那句冰冷的話：“我和你，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我要走的這條路，你跟不上。”

現(xiàn)在呢？

他跟上了。

不僅跟上，他甚至己經(jīng)站在了她可能需要仰望的高度。

而她，卻似乎還在原地掙扎，甚至……跌落。

一種近乎**的快意，伴隨著更深的恨意，交織攀升。

李明宇還在旁邊絮叨著國內(nèi)的商業(yè)形勢，哪些行業(yè)有潛力，哪些人是坑。

陸衍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鎖定在那個角落。

他看到林晚送走了那位王總，獨自一人站在原地，似乎松了口氣。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垮塌，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

她轉(zhuǎn)身，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虛浮。

就是現(xiàn)在。

陸衍將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冰涼的酒液化作一團火焰，在他體內(nèi)熊熊燃燒。

他首起身，將空杯隨手放在路過侍者端著的托盤上，動作優(yōu)雅，不見絲毫慌亂。

“明宇，失陪一下?！?br>
他對李明宇說道，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

你去哪兒？”

李明宇一愣。

陸衍沒有回頭，只是邁開了長腿，不緊不慢地朝著二樓環(huán)廊通往一樓的旋轉(zhuǎn)樓梯走去。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雷達，牢牢鎖定著那個走向洗手間的、纖細而略顯倉惶的背影。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七年了。

林晚。

我們，又見面了。

這一次，游戲規(guī)則，由我來定。

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臺階上，發(fā)出沉穩(wěn)而清晰的聲響，在這片喧囂的**音中，仿佛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