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洪武十五年，春寒料峭。

南京城被一場淅淅瀝瀝的冷雨籠罩，青石板路濕滑反光，映出兩旁低矮民宅搖曳的昏黃燈火。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炊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這是沈硯從未在現(xiàn)代社會聞過的、屬于歷史本身的味道。

他蜷縮在一條暗巷的角落，身上那件原本質(zhì)地精良的現(xiàn)代仿古白衣，如今己沾滿泥濘，濕透地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腹中的饑餓感如同火燒，腦袋也因高燒而一陣陣眩暈。

“三天了……”沈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滑落，流進眼里，一片酸澀。

他，一個前途光明的歷史學博士兼頂級策略游戲設(shè)計師，怎么也沒想到，一次尋常的考古現(xiàn)場調(diào)研，竟會因為展柜中那枚據(jù)說與明初懿文太子朱標密切相關(guān)的神秘玉佩突然迸發(fā)的強光，而將他拋到這個完全陌生的時代——大明洪武年間。

穿越并非小說里描繪的那般美好。

沒有顯赫的身份，沒有系統(tǒng)金手指，只有腦海中龐雜的歷史知識和一副快要不支的身體。

他像個無根的浮萍，在這個秩序初建卻依舊森嚴的帝都掙扎求生。

“必須活下去……至少要見到他……朱標……”這個念頭，是支撐他不敢倒下的唯一信念。

他知道，今年，太子朱標正值青年，仁厚賢明，是他這個“來歷不明”之人唯一可能抓住的機遇。

巷外傳來更夫梆子沉悶的響聲，以及兵丁巡邏時整齊的腳步聲，帶著金屬甲葉摩擦的鏗鏘，充滿了帝國的肅殺之氣。

沈硯掙扎著想站起來，去找個能避雨的地方，哪怕是個破廟也好。

然而高燒帶來的無力感讓他腳下一軟，險些栽倒。

他猛地伸手扶住濕冷的墻壁，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雨夜的寧靜。

聲音在巷口停下，緊接著是幾聲壓低的呼喝和馬匹不安的響鼻。

沈硯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往陰影里縮了縮。

是巡城的兵馬司？

還是……他屏住呼吸，透過雨幕望去。

只見巷口停著一輛馬車，樣式并不奢華，卻透著一種內(nèi)斂的莊重，拉車的馬匹神駿，車轅上坐著的老仆目光炯炯，顯然不是尋常人家。

幾名身著便服卻身形挺拔、眼神銳利的護衛(wèi)簇擁在馬車周圍，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車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龐。

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書卷氣與溫和。

但他的臉色不太好，有些缺乏血色的蒼白，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掩飾的悲戚與疲憊。

他穿著素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雖無多余紋飾，但那通身的氣度，卻如皎皎明月，與這骯臟的雨夜格格不入。

沈硯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在無數(shù)古籍畫像、在他自己構(gòu)建的游戲模型中，反復(fù)描繪、刻畫過——雖比畫像上更年輕，更真實，帶著活人的氣息與情緒，但那眉宇間的仁厚，那份獨特的溫潤氣質(zhì)，絕不會錯！

是朱標！

大明懿文太子朱標！

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看他的神情和這素凈的打扮，難道是……剛處理完什么喪事？

沈硯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回憶著洪武十五年的歷史節(jié)點——是了，今年，朱標的養(yǎng)母、朱**的淑妃孫氏（或說因其正妻常氏早逝，此時他心情沉郁），或許正是他心境低落之時。

歷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沈硯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與酸楚。

朱標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巷內(nèi)掃過，似乎只是想透透氣，并未在意角落里的落魄身影。

對于一個太子而言，路邊的一個乞丐，與這雨夜里的其他景物并無不同。

眼看車簾就要放下，機會稍縱即逝！

求生的本能和對歷史走向的渴望，讓沈硯爆發(fā)出最后的氣力。

他猛地從陰影中踏出一步，不顧身體的搖晃，對著馬車方向，用盡全身力氣，朗聲吟道：“**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這是北宋范仲淹贊譽嚴子陵的句子。

此刻吟出，既是試探，也是自薦，更暗含了對一位“賢者”風范的期許。

他賭的就是朱標飽讀詩書，且心性仁厚，會對這樣一句突兀卻高雅的詩句產(chǎn)生反應(yīng)。

他的聲音因為虛弱和寒冷而帶著顫抖，但在寂靜的雨巷中，卻異常清晰。

果然，那只正要放下車簾的手頓住了。

朱標的目光再次投來，帶著一絲驚訝和探究。

他看清了沈硯——一個雖然狼狽不堪、面色病態(tài)，卻難掩眉宇間清朗之氣的年輕人。

那雙眼睛，在雨夜中亮得驚人，沒有乞憐，沒有麻木，只有一種他從未在底層百姓眼中見過的、復(fù)雜難言的光彩，像是困頓，像是智慧，又像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

護衛(wèi)們瞬間緊張起來，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目光如利劍般射向沈硯，只要他再有異動，立刻便會血濺五步。

朱標微微擺了擺手，制止了護衛(wèi)。

他打量著沈硯，尤其是那身與乞丐身份極不相稱的、材質(zhì)奇特的白衣（盡管己污濁），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疲憊的沙?。骸澳氵@書生，為何在此吟誦范文正公之句？”

成了！

沈硯心中稍定，強忍著眩暈，對著馬車方向，依著記憶中模糊的禮節(jié)，深深一揖：“落難之人，沈硯，偶見君子如玉，心有所感，失禮之處，還望海涵?！?br>
他言辭文雅，不卑不亢，全然不似乞兒。

朱標眼中的興趣更濃了。

他自幼接受儒家教育，身邊多是謹守禮節(jié)的官員宿儒，或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宮人內(nèi)侍，卻極少見到如此……奇特之人。

落魄至此，氣度卻不減，言語間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與自信。

“落難？”

朱標看了看這凄風苦雨的環(huán)境，“看你像是讀書人，何以至此？”

“世事無常，流落異鄉(xiāng)，身無長物，又染風寒，讓君子見笑了?！?br>
沈硯實話實說，只是隱去了最關(guān)鍵的部分。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對上朱標，“唯胸中所學，尚未敢忘?！?br>
雨更大了些，打在沈硯單薄的身上，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臉色愈發(fā)蒼白。

朱標看著他強撐的模樣，又想起自己近日的心境，不由生出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

他本性仁厚，見不得他人受苦，尤其是一個看似有才學的年輕人淪落至此。

他沉吟片刻，對身旁的老仆低語了幾句。

老仆應(yīng)了一聲，從車里拿出一件厚實的棉布斗篷，又取過一個油紙包，走到沈硯面前，遞給他：“我家公子心善，看你凍得厲害，這個給你遮遮風雨。

這里面是幾個炊餅，暫且果腹。”

沈硯一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歷史上對朱標“仁柔”的評價，此刻化為真實的善意，熨帖著他這個異世孤魂冰冷的心。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再次鄭重一揖：“萍水相逢，受此恩惠，沈硯銘記于心。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他日若有緣，必當報答?！?br>
朱標在車內(nèi)輕輕搖頭，語氣平和：“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這南京城夜里風寒，尋個地方安頓吧。”

他并不想透露身份，這只是一次偶然的施舍。

說完，車簾緩緩放下，隔絕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

馬車再次啟動，碾過濕滑的石板路，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雨幕深處。

沈硯緊緊抱著帶著些許體溫的斗篷和尚有余溫的油紙包，站在原地，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知道，歷史的長河，就在這個看似平凡的雨夜，因為他這只意外闖入的蝴蝶，己經(jīng)悄然泛起了一絲微不**的漣漪。

“朱標……我們，還會再見的?！?br>
他低聲自語，眼中重新燃起了熾熱的火焰。

他將斗篷披在身上，頓時感覺那刺骨的寒意被驅(qū)散了大半。

打開油紙包，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個炊餅，感受著食物帶來的力量。

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屬于大明洪武年的空氣，攥緊了拳頭，毅然轉(zhuǎn)身，拖著依舊虛弱卻己不再迷茫的身體，一步步，堅定地融入了金陵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