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一張又大又厚的廢紙殼子。

它躺在地上，比一米八的床還要大。

牛淑芬眼睛亮了亮，心里按捺不住地雀躍。

她腳步放的很輕，拽著褲腳，彎下腰。

手剛碰到紙殼子，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突突突的摩托車聲。

她慌慌張張，耳朵豎的老高，聽著摩托車越來越近。

又慢慢地遠了。

她松了口氣，手卻還在抖。

紙殼子實在是太大了，拿又拿不起，搬又搬不動。

嘗試了下，將紙殼子一點一點地折起來，折痕深道道的，摸上去硬邦邦的。

好不容易壓實了，手一放開，又松開，彈回來。

她又嘗試用邊角的透明膠將紙殼子捆起來，提起來時，嘩啦嘩啦，又散落一地。

實在沒辦法啊。

她放棄，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

本想算了，可是腳步被拽住了。

“今天不帶走，明天就被別人看到撿走了?！?br>
她嘀嘀咕咕的。

舍不得，哎，真的舍不得。

看到這種厚實的，就像哪根舊弦被猛地撥動了，撿破爛的血脈都覺醒了。

淑芬從兜里掏出手機，給兒子雷海濤打電話：“忙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沉的男人聲音：“剛開完會，有事嗎？”

“我發(fā)了你一個定位，你過來下?！?br>
淑芬說。

“新耀工地？”

“對對對，你趕緊來，不然來不及了。”

說著，淑芬匆匆掛斷了電話。

會議室里一片肅靜，只有董事長打電話的聲音。

各個股東聽到董事長說工地，他們還以為又有了什么新的項目，滿眼期待地看著他。

雷海濤看著手機屏幕慢慢熄滅，皺著眉頭想事情。

老娘在工地做什么？

還神神秘秘的。

“雷總，接下來是有幾個億的項目要開嗎？”

股東好奇地問。

雷海濤搖頭，“暫時沒有?！?br>
幾個股東交頭接耳，剛才明明就聽到雷總說了新耀工地的，肯定是在項目初期，還沒有定下來。

等時機成熟，雷總肯定會公布的，到時候想給大家一個驚喜。

海濤國際這幾年發(fā)展勢頭正盛，三年前A股上市，正**周邊的小企業(yè)，并入集團的版圖。

想來，這個新耀也會很快納入公司的營業(yè)。

雷海濤囑咐宋秘書，“我出去一趟，你把我勞斯萊斯的鑰匙送到地庫?！?br>
“收到！”

宋秘書趕緊合上筆記本，出去了。

“今天的股東大會就開到這里了，散會。”

雷海濤說。

幾十分鐘后，勞斯萊斯幻影的車輪停在了工地一處角落。

雷海濤西處張望，也沒看到老**身影。

他打開手機，確認定位后，又往工地深處開了幾十米。

這下看到了。

只見一個身著玫粉色的老**正彎著腰，用方言樂呵呵地指著地上一堆廢紙殼子。

“我要這個，那個，還有那個。

這個，那個，還有那個，都是我的。”

雷海濤覺得有點無語，有點震驚。

她該不會是讓他來這邊撿破爛的吧？

我的老天奶啊，我好歹也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來撿破爛。

這合適嗎？

這說得過去嗎？

等下讓朋友知道了，老臉往哪里擱？

他滿臉黑線，在車上點了一根煙，好好地思考了下這個問題。

感覺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幾分鐘后，西裝革履的董事長，變成了蹲在廢棄工地撿紙殼子的破爛王。

“你剛滴滴滴幾聲把我嚇到了?！?br>
牛淑芬數(shù)落他兒子。

“哦?！?br>
“下次可不能這樣了，你鬧出來這么大的動靜，萬一被別人聽見了，撿不到了?！?br>
“還有，下次？”

雷海濤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也想著下次呢，我肯定喊你?！?br>
淑芬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果然，是她的好大兒。

雷海濤表情像便秘一樣，嘴上說不出一句話來。

老娘操勞了半輩子，把三個孩子養(yǎng)那么大。

她說喜歡在農(nóng)村待著。

是他非要盡孝，把老娘從村里接到城里的。

看她今天高興成這樣，也值了。

呵呵呵。

他這么安慰自己一番，才擠出尷尬的笑臉。

牛淑芬看著這滿地的戰(zhàn)利品，“好大，好厚，很值錢的。”

海濤無奈地點頭，“是是是，值錢，值錢?！?br>
“你怎么穿成這樣就來了？

這衣服看起來就干活不利索啊?！?br>
牛淑芬指了指他的幾萬高定西裝外套，“脫了，脫了?！?br>
“好好好。”

雷海濤邊**服，邊擦汗。

現(xiàn)在的他，活像是帶十組客戶看完房的地產(chǎn)中介。

還是帶看高層樓梯房的那種。

兩人就這么在建筑工地鬼鬼祟祟地忙活了好一陣，才整理完。

要說不說，破爛是真多。

難怪牛淑芬走了，還流連忘返地三步一回頭，最后再折返回來。

風(fēng)刮過空地，發(fā)出嗚嗚嗚的響聲。

突然，身后傳來腳步聲。

牛淑芬嚇出了冷汗，手一松，紙殼子掉在地上。

雷海濤也嚇得出了冷汗，趕緊蹲下身，別過頭去。

屏住呼吸，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只流浪貓。

牛淑芬拍了拍胸口，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兒子，別慌。”

雷海濤那是慌嗎？

那是真怕有人路過。

他好歹也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年輕有為，風(fēng)度翩翩，一表人才。

有名人光環(huán)，形象包袱的好么。

被人看到他這個樣子，成何體統(tǒng)。

對面的要不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他養(yǎng)大的老娘。

來都不會來。

這份溫柔和耐心都屬于她。

雷海濤將廢紙殼子搬上車，手腳并用壓壓實。

牛淑芬嘖嘖兩聲，搖搖頭，“這車子不行啊，裝不了太多，我跟你講，我們家隔壁鄰居有一輛很大很大的車子，就能裝很多很多?！?br>
雷海濤看著勞斯萊斯幻影陷入了沉思。

他還是頭一次用這車裝破爛的。

“他那個車子啊，后面打開來，真的很大?！?br>
牛淑芬一邊念，一邊比劃大小。

“很大？

很能裝？”

牛淑芬點頭。

“面包車吧?！?br>
“應(yīng)該是吧?！?br>
“媽，你知不知道這車多少錢？”

雷海濤問。

“多少錢？”

牛淑芬好奇，“十二萬要的吧？”

雷海濤氣笑了，算了算了，跟一個農(nóng)村老**說這些有什么用。

等下知道車子那么值錢，都嚇傻了，以后不讓他用這車子了。

他關(guān)上車門，一腳油門駛出工地。

“要嗎？”

淑芬又問。

“不用，十萬夠了?！?br>
淑芬滿意地點點頭。

剛看到車子感覺不耐造，一聽到價格就覺得合理了。

就這樣，一輛勞斯萊斯，載著兩人，帶著滿滿一車的破爛，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行駛在大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