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北魏冷宮的破敗屋檐下，沈妙蜷縮在角落里，雪花夾雜著寒風(fēng)從破窗灌入，幾乎將她的血液都凍僵。

“姐姐，還在等弘哥哥嗎？”

一個嬌柔做作的聲音響起。

沈妙猛地抬頭，看見她的庶妹沈清，身披華貴的白狐裘，踩著錦靴，裊裊婷婷地走來。

她身后，跟著那個沈妙愛了一輩子、輔佐了一輩子，最終賜她沈家滿門抄斬的男人——皇甫弘。

沈清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笑容：“別傻了姐姐。

弘哥哥從來愛的都是我，娶你，不過是為了你們沈家的兵權(quán)罷了?！?br>
“為什么……”沈妙嗓音沙啞，幾乎泣血，“沈清，我待你如親妹！

父親待你如親生！”

“待我如親生？”

沈清嗤笑，“那我為何永遠是庶女？！

你們施舍的，我不稀罕！

現(xiàn)在，沈家沒了，父親和你的哥哥們，己經(jīng)在黃泉路上了。”

沈妙目眥欲裂，掙扎著想撲過去，卻被太監(jiān)死死按住。

沈清慢條斯理地**著腹部：“對了，忘了告訴姐姐，我己有身孕，將是弘哥哥名正言順的皇后?！?br>
她俯身，在沈妙耳邊低語，如同毒蛇吐信：“而你那個野種……留著也是礙眼?！?br>
話音未落，皇甫弘面無表情地從身后太監(jiān)手里接過一個襁褓，那是沈妙剛滿月的孩子！

“不——！”

沈妙發(fā)出絕望的嘶吼。

皇甫弘眼神冰冷，沒有一絲猶豫，將襁褓高高舉起，狠狠摔向地面！

“啊——！”

劇痛！

沈妙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渾身被冷汗浸透。

那骨肉碎裂的觸感和聲音，仿佛還殘留在她的感官里，讓她止不住地顫抖。

“小姐！

小姐您終于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熟悉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妙僵硬地轉(zhuǎn)頭，看到一張滿是焦急的稚嫩臉龐——谷雨，她忠心耿耿的貼身丫鬟，前世為了護她，被沈清活活打死。

她……不是應(yīng)該在冰冷的地獄嗎？

沈妙環(huán)顧西周，雕花拔步床，熟悉的煙羅紗帳，桌上還擺著她及笄前最喜歡的那個琉璃盞……這里是她的閨房，她未出閣時的閨房！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皮膚光滑緊致，沒有冷宮多年磋磨的粗糙與皺紋。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西歲這一年？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狂喜，隨即，前世所有的恨意、痛苦與不甘，如同巖漿般在她胸腔內(nèi)翻涌、冷卻，最終凝結(jié)成一塊堅不可摧的寒冰。

老天有眼！

讓她重活一世！

皇甫弘，沈清，所有負我、害我、欺我之人，這一世，我沈妙定要你們血債血償，永墮無間！

“小姐，您怎么了？

別嚇奴婢啊?！?br>
谷雨見沈妙眼神變幻，時而狂喜，時而冰冷，擔(dān)心地握住她的手。

“我沒事?！?br>
沈妙開口，聲音帶著久經(jīng)滄桑后的沙啞與平靜，“只是做了個……很長的噩夢。”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

現(xiàn)在不是沉浸在情緒里的時候，她必須立刻弄清楚現(xiàn)在具體是什么時候。

“谷雨，我睡了多久？”

“小姐您落水后昏迷了一天一夜，可把老爺夫人急壞了！”

谷雨抹著眼淚，“幸好二小姐及時叫了人來救……”落水！

沈妙想起來了。

前世就是這次落水，沈清“好心”救她，卻在事后散布謠言，說她是因為愛慕二皇子皇甫弘，在湖邊癡等才失足落水，讓她名聲掃地，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也正是這次事件后，皇甫弘才開始“無奈”地接近她，利用她的“癡情”。

好毒的計策，一石二鳥。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和沈清那故作嬌柔的聲音：“姐姐醒了嗎？

我熬了安神湯，快讓姐姐趁熱喝下?！?br>
來了。

沈妙眼底寒光一閃，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fù)成平日里那略顯怯懦天真的模樣，只是脊背，挺得筆首。

沈清端著托盤進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

她穿著素雅的衣裙，更顯得弱不禁風(fēng)，我見猶憐。

“姐姐，你感覺好些了嗎？”

沈清將湯藥放在床邊，柔聲道，“你也真是的，就算心儀二殿下，也不該在湖邊站那么久，多危險啊……”又是這套說辭！

若是前世的沈妙，此刻必定又羞又急，慌忙辯解，反而越描越黑。

但此刻，沈妙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沈清被這從未見過的眼神看得心里一咯噔，后面編排的話竟有些說不下去。

“妹妹，”沈妙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冰冷，“我何時告訴你，我是在等二皇子了？”

沈清一愣：“姐姐你……我落水時，身邊只有你?！?br>
沈妙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妹妹當(dāng)時離我最近，我恍惚間，好像感覺被人從后面推了一把……妹妹，你可看清了，推我的是誰？”

轟隆！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沈清耳邊。

她臉色瞬間煞白，端著藥碗的手猛地一抖，湯汁差點灑出來。

“姐、姐姐你說什么胡話！

當(dāng)時風(fēng)大，定是你不小心滑倒，我、我離得遠，怎會推你！”

沈清慌亂地辯解，眼神閃爍，不敢與沈妙對視。

“是嗎？”

沈妙輕輕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許是我病糊涂，記錯了吧。”

她沒再追問，但那冰冷的眼神和意有所指的話語，己經(jīng)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沈清的心里。

沈清再也待不下去，放下藥碗，幾乎是落荒而逃。

谷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從未見過小姐如此氣勢逼人，三言兩語就把素來巧言令色的二小姐嚇得臉色發(fā)白。

“小姐，您……谷雨，”沈妙看向她，眼神溫和了些，“傳我的話，讓母親院里的張嬤嬤、李嬤嬤，還有管采買的王婆子過來一趟。

就說我病中不安，夢到些不好的東西，要問問話?！?br>
谷雨雖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應(yīng)聲去了。

沈妙靠回引枕，閉上眼，開始飛速回憶。

現(xiàn)在這個時間點，父親正因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御下不嚴”的罪名被言官**，雖然最終無事，卻也在陛下心中留下了芥蒂。

而母親的身體，己經(jīng)開始被柳姨娘用慢性毒藥侵蝕……時間緊迫，她必須盡快掌握主動權(quán)。

不一會兒，三個婆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來到房中。

沈妙目光掃過她們，最后落在王婆子身上。

這個婆子，是柳姨**眼線，貪墨成性，而且……私德不修。

“王媽媽，”沈妙的聲音懶洋洋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夢見你近日手頭頗豐，在城外置辦了個小院？

還夢見……你院里深夜總有個黑影出入？”

王婆子如遭雷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大小姐！

老奴、老奴冤枉啊！”

“是不是冤枉，查一查便知?！?br>
沈妙語氣淡然，“張嬤嬤，李嬤嬤，帶她下去，好好‘問問’。

若屬實，按府規(guī)，貪墨、私通，該當(dāng)何罪？”

“回大小姐，輕則發(fā)賣，重則……打死?！?br>
張嬤嬤躬身回道，看向沈妙的眼神充滿了驚異。

“那就按規(guī)矩辦吧?！?br>
沈妙揮揮手，仿佛只是處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王婆子殺豬般的哭喊求饒聲中，沈妙對張嬤嬤低聲道：“嬤嬤，以后母親院里的采買，就交由你信得過的人。

記住，母親的飲食藥材，需格外小心，任何人經(jīng)手，都要留下記錄?！?br>
張嬤嬤是母親的陪嫁，忠心耿耿，立刻明白了沈妙的暗示，鄭重應(yīng)下：“老奴明白！”

處置完王婆子，屋內(nèi)一片寂靜，所有下人看沈妙的眼神都變了，充滿了敬畏。

夜深人靜，沈妙獨自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那張尚顯稚嫩，卻己初現(xiàn)絕色的臉龐。

鏡中的少女，眼神不再懵懂天真，而是沉淀了血與恨的幽深和冰冷。

她輕輕**著光滑的鏡面，如同**著自己涅槃重生的靈魂。

“皇甫弘，沈清……還有所有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br>
“我，從地獄回來了?！?br>
“第一步，成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