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約立下的第二天清晨，鳳鳴茶園的霧氣還沒散，沈清辭就站在了賬房門口。

斑駁的木門上掛著把銅鎖，鑰匙在沈振海手里攥了五年——用他的話說，“清辭，**老實(shí)，我替他管著錢才放心”。

“大小姐，二股東說賬房鑰匙丟了，讓咱們等他找著再說?！?br>
王大壯喘著氣跑過來，手里還拎著個裝著雜糧粥的粗瓷碗，“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剛才還在廚房偷喝您給劉伯留的雞蛋羹呢！”

沈清辭沒說話，抬手拍了拍賬房門上的銅鎖。

這鎖是老式的彈子鎖，對她這個前世玩過“密室逃脫”的人來說不算難事。

她從發(fā)間抽出銀質(zhì)茶針——原主母親的遺物，細(xì)細(xì)**鎖孔，輕輕一擰，“咔嗒”一聲，鎖開了。

賬房里比想象中更亂。

木架上堆著一摞摞泛黃的賬本，紙頁上落滿灰塵，墻角的蜘蛛網(wǎng)上還掛著片干枯的茶葉。

王大壯剛要伸手去拂賬本上的灰，就被沈清辭攔?。骸皠e碰，留著指紋?！?br>
她從口袋里摸出塊干凈的帕子，墊在手上抽出最下面三本年賬，“就這三本，抱去我屋?！?br>
兩人剛走出賬房，就撞見沈振海提著個空瓷碗過來，看見敞開的賬房門，他臉色一沉：“沈清辭！

你敢撬我管的賬房？”

“這是沈家的茶園，賬房是茶園的賬房，不是你的私產(chǎn)?！?br>
沈清辭抱著賬本往前走，語氣平淡，“再說，賭約期間茶園事務(wù)全聽我的，查賬合情合理?！?br>
“你懂個屁的賬！”

沈振海追上來想搶，王大壯立刻橫身擋住，他那黑壯的身板像堵墻，把沈振海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cái)r在外面，“二股東，大小姐說了，您要是再鬧，就扣您這個月的煙錢！”

沈振海氣得吹胡子瞪眼，卻偏偏不敢跟王大壯硬來——這小子看著憨，真急了能扛著兩百斤茶筐追人二里地。

他只能跺著腳喊：“我看你能查出什么花來！”

沈清辭的廂房里，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八仙桌上，照亮了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她剛翻開第一本，就皺起了眉——字跡潦草不說，收支記錄混亂，“辦公用品”一項(xiàng)每月都支出去幾十塊，卻沒附任何單據(jù)。

“大小姐，這賬看得我頭都暈?！?br>
王大壯蹲在桌邊，指著一行字念，“‘春茶鮮葉八百斤，制成干茶一百二十斤’——這不對?。?br>
去年我跟著劉伯曬茶，鮮葉出干茶最少也得三成，八百斤怎么也該有兩百西十斤！”

沈清辭指尖在“一百二十斤”上敲了敲，眼里閃過一絲銳利：“少的一百二十斤，就是咱們要找的貓膩。

去把劉伯請來?！?br>
沒一會兒，王大壯就把劉伯請來了。

老茶師揣著他的旱煙袋，進(jìn)門看見滿桌賬本，先是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氣：“大小姐，這賬我看過，亂得像一團(tuán)麻，振海總說‘茶農(nóng)記賬不用那么細(xì)’，我就沒再多問?！?br>
“劉伯，您看這里?！?br>
沈清辭指著春茶那頁，“去年春茶您親自盯著殺青，出茶率到底是多少？”

劉伯摸出煙斗在桌邊磕了磕，眼神堅(jiān)定：“最少三成五！

我記著清清楚楚，曬茶場最后收了兩百八十斤干茶，怎么到賬本上就剩一百二十斤了？”

沈清辭沒說話，手指順著賬頁往下翻，突然，一張折疊的紙條從賬本夾縫里掉了出來。

王大壯眼疾手快地?fù)炱饋?，展開一看，立刻喊出聲：“大小姐！

是二股東的字！”

紙條上是沈振海潦草的簽名，寫著“今取干茶五十斤，用于茶園周轉(zhuǎn)，沈振海”，落款日期正是去年春茶收完后的第三天。

“周轉(zhuǎn)？”

沈清辭冷笑，“我看是‘私人周轉(zhuǎn)’。”

她又翻到上個月的賬頁，指著一行“付李老三運(yùn)費(fèi)十元”的記錄，“劉伯，您認(rèn)識李老三嗎？”

“李老三？”

劉伯眉頭一皺，“那是振海的表舅，在鄰縣開黑市的！

去年他還來茶園過，說是要‘買些便宜茶’，被我趕出去了！”

線索瞬間串了起來。

沈清辭剛要說話，就聽見院外沈振海的大嗓門：“沈清辭！

你別在里面搞鬼！

趕緊把賬本給我送出來！”

他踹著廂房的門，動靜大得像是要拆房。

沈清辭起身開門，沈振海一把推開她闖進(jìn)屋里，看見桌上的紙條，臉色瞬間白了半截，卻還是硬著頭皮喊：“這、這五十斤茶是我拿去打點(diǎn)銀行行長的！

為了給茶園延期還貸款！”

“打點(diǎn)行長？”

沈清辭拿起賬本，翻到去年西月的收支頁，“西月十五號，你從茶園支了兩百塊‘招待費(fèi)’，說是請行長吃飯；西月二十號，又支了一百塊‘禮品費(fèi)’，說是送了兩條煙。

既然己經(jīng)招待過了，為什么還要送五十斤‘雨前春’？”

“我、我那是怕行長不滿意！”

沈振海的聲音開始發(fā)顫，“銀行那邊催得緊，多打點(diǎn)總是好的！”

“是嗎？”

沈清辭轉(zhuǎn)向劉伯，“劉伯，去年的‘雨前春’，市價多少錢一斤？”

“最少十五塊！”

劉伯立刻回答，“那是咱們茶園最好的茶，往年都供著縣招待所！”

“五十斤就是七百五十塊?！?br>
沈清辭盯著沈振海，“請行長吃飯加送煙才三百塊，你卻送七百五十塊的茶，二股東倒是大方。

不過我聽說，鄰縣黑市的‘雨前春’，賣三十塊一斤，五十斤就是一千五百塊——這筆賬，你怎么算？”

沈振海的臉“唰”地紅透了，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他指著沈清辭罵：“你胡說八道！

我什么時候賣黑市了？

你有證據(jù)嗎？”

“證據(jù)？”

沈清辭從袖袋里摸出個小布包，里面是半塊茶餅，“這是王大壯昨天去鄰縣買鹽，從黑市老板手里買回來的。

你看這茶餅上的‘鳳紋’印記，是咱們茶園獨(dú)有的，和你去年私拿的‘雨前春’一模一樣?！?br>
她把茶餅遞到沈振海面前，“黑市老板還說，你每個月都給他送茶，每次最少三十斤，一斤給你十五塊‘好處費(fèi)’?！?br>
鐵證如山，沈振海徹底慌了，他張著嘴說不出話，最后只能耍無賴：“就算我賣了點(diǎn)茶，也是為了茶園！

總比你守著這破茶園等死強(qiáng)！”

“為了茶園？”

劉伯突然開口，他把旱煙袋往桌上一拍，氣得手都抖了，“你把最好的茶賣到黑市，留下的劣質(zhì)茶給供銷社，害得咱們鳳鳴茶的名聲越來越差，訂單越來越少，這叫為了茶園？”

“老劉你別跟著瞎摻和！”

沈振海瞪著劉伯，“這是我們沈家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說話！”

“我在鳳鳴茶園干了三十年！”

劉伯猛地站起來，蒼老的聲音里滿是怒火，“沈老爺子把制茶手藝傳給我，讓我守著茶園，我就不能看著你把茶園霍霍了！

清辭說的對，這賬有問題，必須查清楚！”

王大壯也跟著喊：“對！

必須查！

二股東把咱們的烤火錢都貪了，不能就這么算了！”

沈振?？粗矍暗娜齻€人，劉伯怒目而視，王大壯摩拳擦掌，沈清辭則冷靜地翻著賬本，像是在看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鬧劇。

他知道自己今天討不到好，只能撂下句“你們等著”，灰溜溜地跑了。

沈振海一走，屋里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

劉伯看著沈清辭，眼神里滿是認(rèn)可：“大小姐，以前是我看錯你了。

你比**有魄力，比你二叔有良心，這茶園交在你手里，我放心。”

“劉伯，光放心還不夠?！?br>
沈清辭把賬本推到他面前，“這賬太亂，我需要您幫忙——您記著每年的采茶量、出茶率，我來核對收支，咱們一起把這幾年的爛賬理清楚。”

“沒問題！”

劉伯爽快地答應(yīng)，拿起賬本翻了起來，“你看這里，前年冬茶的賬也不對，收了五百斤鮮葉，賬本上只記了一百斤干茶，肯定也是被振海貪了！”

沈清辭點(diǎn)點(diǎn)頭，從抽屜里拿出支鉛筆和幾張白紙——這是她昨天讓王大壯去鎮(zhèn)上買的。

她用現(xiàn)代會計(jì)的方法，在紙上畫了個表格，左邊寫“收入”，右邊寫“支出”，中間標(biāo)注“疑點(diǎn)”，把賬本上的問題一條條列出來。

“大小姐，你這畫的是什么？

看著真清楚?！?br>
王大壯湊過來，指著表格問，“這個‘疑點(diǎn)’后面畫個叉，是說二股東這里又騙人了？”

“是標(biāo)記需要核實(shí)的地方?！?br>
沈清辭笑著解釋，“等咱們把所有疑點(diǎn)都核實(shí)清楚，沈振海就再也賴不掉了?！?br>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三人認(rèn)真的臉上。

賬本上的字跡雖然潦草，卻擋不住真相的浮現(xiàn)；茶園的困境雖然棘手，卻攔不住新生的希望。

劉伯用煙斗指著賬本上的數(shù)字，沈清辭在白紙上快速記錄，王大壯則蹲在旁邊，時不時遞過一杯熱茶。

沈清辭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突然安定下來。

前世她在商場上單打獨(dú)斗，習(xí)慣了爾虞我詐；而現(xiàn)在，她有忠誠的王大壯，有正首的劉伯，還有這一片充滿生機(jī)的茶園。

她拿起桌上的半塊茶餅，輕輕聞了聞——雖然是黑市上的陳茶，卻依然帶著鳳鳴茶獨(dú)有的淡香。

沈清辭的眼神變得堅(jiān)定：“劉伯，大壯，咱們一起把賬理清楚，把被偷走的茶、被貪走的錢，都給茶園拿回來?！?br>
“好！”

劉伯和王大壯齊聲應(yīng)道。

窗外，霧氣漸漸散去，陽光灑在茶園的老茶樹上，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晶瑩的光。

沈清辭知道，查賬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工藝復(fù)原、銷路拓展等著她。

但她不再迷茫，因?yàn)樗溃约翰辉偈且粋€人在戰(zhàn)斗。

而此刻，躲在墻角的沈振海，看著廂房里亮著的燈光，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咬著牙，從口袋里摸出個大哥大——這是他偷偷買的，撥通了一個號碼：“喂，表舅，沈清辭在查賬本，你那邊……趕緊把剩下的茶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