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山市的雨沒完沒了的下著，空氣里混著一股子霉味和路邊大排檔的油煙味。

林南圖蹲在老陸大排檔的屋檐底下，無聊地數(shù)著從瓦片上滴落的雨滴。

雨滴嗒的一聲，精準地砸在他腳邊的水坑里，泥水濺起來，弄濕了他那條本來就沾著泥點的褲腳。

他剛幫老陸勸走了一伙想吃白食的小混混，這會兒肩膀還隱隱作痛。

伸手摸了摸兜，里面那兩張皺巴巴的紙幣，就是他今晚所有的收獲。

“圖仔，別蹲那兒了，進來吃點東西?！?br>
老陸掀開后廚的布簾子，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半邊身子。

林南圖搖搖頭，從癟掉的煙盒里摸出最后一根煙，叼在嘴里，卻沒點燃。

明天是母親生日。

他腦海里閃過商場櫥窗里那條駝色的羊毛圍巾，價簽上的數(shù)字，像根小刺，扎在他心頭。

就在這時，一陣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由遠及近。

他抬起頭，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了那張他再熟悉不過，卻也最不想看見的臉。

“明晚家宴。”

彭軒的聲音比這冷雨還冰，“別遲到?！?br>
林南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嘲諷：“怎么，彭大隊長不怕我這身街頭混混的味兒，熏著您家里的貴客？”

彭軒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從磨破的鞋邊到被雨水打濕的衣領，最后，定格在路邊垃圾桶里那個剛被丟棄、己經(jīng)被雨水泡得發(fā)脹的糕點盒上。

“你哪天，才能不這么丟人？”

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林南圖臉上那點偽裝的笑意也徹底消失。

“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不偷，不搶?！?br>
“碼頭那批莫名其妙失蹤的貨，夜色酒吧前天晚上的斗毆——”彭軒的身體微微前傾，窗外的雨聲仿佛在這一刻變得震耳欲聾，“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這些本事，哪一樣都足夠讓你把命搭進去？”

“有證據(jù)，你就抓我。”

林南圖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兄弟二人最后的對視。

黑色轎車毫不停留地碾過積水，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林南圖死死盯著垃圾桶里那個刺眼的糕點盒，胸口堵著一股無名火。

他突然轉身，猛地沖進了密集的雨幕之中，仿佛想借此沖刷掉什么。

他在第三個路口拐進一條昏暗的小巷，手機像是算準了時間一樣，嗡嗡**動起來。

他掏出手機，接通。

“圖哥，有個急活?！?br>
電話那頭的聲音語速很快，“靜水畫廊，東側那間辦公室，找一個銀色的U盤，上面貼了個火焰圖案?！?br>
對方緊接著報出一個價格。

那個數(shù)字，足夠他買下十條那樣的羊毛圍巾。

“太急了?！?br>
林南圖皺了皺眉。

“必須今晚到手。”

對方的語氣不容置疑，“保險柜密碼是6-左-7-右-3?！?br>
電話被掛斷。

林南圖的指尖在潮濕斑駁的墻面上劃過，心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濃。

但想到母親明天可能露出的期待眼神，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

……深夜，靜水畫廊東側辦公室的窗戶，被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撬開。

林南圖翻身落地，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

預想中的警報沒有響，走廊里空無一人，安靜得過分。

一切都順利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他很快就在辦公桌的暗格里找到了目標——那個貼著火焰圖案的銀色U盤。

東西到手，他轉身就想離開。

可就在這時，一種有規(guī)律的“滴答”聲，頑強地鉆進了他的耳朵里。

不是雨聲，也更不可能是鐘表。

他屏住呼吸，循著聲音俯下身，靠近靠墻的書柜底部，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金屬盒子。

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線，他看清了那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液晶屏，紅色的數(shù)字正在一下下地跳動：00:00:04林南圖的瞳孔猛地一縮！

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朝著來的方向——那扇窗戶，用盡全力撞了過去！

“嘩啦——！”

玻璃破碎的脆響幾乎和身后巨大的爆炸聲同時響起！

一股灼熱狂暴的氣浪從身后追來，將他像片樹葉一樣狠狠拋起，砸向對面的街道。

“砰！”

后背傳來劇痛，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鳴響，世界天旋地轉。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一雙擦得锃亮的皮鞋，踩過渾濁的積水，停在了他面前。

他的視線艱難地向上移動——筆挺的警褲，褲腳沾上了飛濺的泥點，再往上，是彭軒那張毫無波瀾、公事公辦的臉。

“林南圖。”

冰冷的槍管抵上了他的眉心，保險被扳開的輕響，在此刻清晰得可怕。

“你被捕了。”

雨水混著額角滑落的血水，滲進他的嘴角，一片腥澀。

林南圖望著夷山市上空那片陰沉沉、看不到一絲光亮的夜空，突然之間，什么都明白了。

那條駝色的羊毛圍巾……終究是買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