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仙橋**在兩座懸浮的仙山之間，腳下是翻涌的云海，遠處瓊樓玉宇在霞光中若隱若現(xiàn)。

陳霽凡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甘甜的靈氣，卻壓不住心頭那份無處安放的局促。

這里是靈胥宗，是上界，是他夢寐以求的起點，可他此刻只覺得自己像一粒被風吹來的塵埃。

身旁的摯友楊逸風早己和接引的師兄打成一片，從云津城的風土人情，聊到宗門坊市的奇聞異事，言語間不見半分生澀，仿佛他天生就屬于這里。

陳霽凡幾次張口，想插句話，卻發(fā)現(xiàn)他們談論的每一件事對他來說都全然陌生。

那些話語懸在唇齒間，最終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他與楊逸風之間的距離，第一次被這片壯麗的云海拉得如此分明。

瓊華樓內，更是另一番天地。

琉璃為瓦，玉石鋪地，靈氣濃郁得近乎化為實質的薄霧，在梁柱間繚繞。

仙樂悅耳，衣香鬢影，每一位弟子都氣度不凡，談笑自若。

楊逸風幾乎是瞬間就被幾位熱情的同門拉入了最中心的圈子，他的爽朗笑聲很快就從人群中傳來。

陳霽凡則被獨自留在了入口附近，像一件被小心安置好、卻無人問津的行李。

負責接引的女弟子行至他身前，她的步伐輕盈而又穩(wěn)重，一襲淡紫仙裙仿若流動的云霞，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裙擺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搖曳，散發(fā)出微不可察的清雅香氣。

她的氣質清冷如雪山之巔的冰蓮，不染塵埃，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敬畏。

“陳師弟，我是韓玲悅?！?br>
她開口道，聲音清脆悅耳，像極了冰泉滴落玉石時發(fā)出的那一聲脆響，在熱鬧的宴會廳中清晰可聞，卻又絲毫不顯突兀。

“宴會隨意，無需拘束?！?br>
她的語調平穩(wěn)，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疏離，既盡到了接待之責，又避免了過多的親近，讓人感到舒適且不失分寸。

她簡單介紹了幾句宴會的流程與注意事項，每一個字都精準而有效，沒有一絲多余。

然而，她的目光卻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始終像雷達一般在會場中巡視著，那雙清冷的眼眸敏銳地捕捉著每一個角落的動靜，確保一切細節(jié)都井然有序，無懈可擊。

陳霽凡能感覺到，這番引導對他而言己是足夠的周全，而她此刻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她龐大職責中的一小部分而己。

他心中涌起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敬佩，也有因自己略顯平凡而生的淡淡自慚。

他點了點頭，想要說句“多謝師姐”，但不知為何，喉嚨里仿佛卡著什么，那短短的幾個字竟說得有些僵硬，帶著一絲不自然的澀然，與韓玲悅的從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宴會一角，陳霽凡獨坐一席。

桌上的靈果佳釀，他食不知味。

韓玲悅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孤立，端著一杯果釀走了過來。

她清冷的眸子在觸及他時，似乎柔和了一瞬。

“陳師弟，下界是何風光？”

她主動開啟話題，想為他引薦幾位性子溫和的同門。

“呃……就，還好?！?br>
陳霽凡因過度緊張，腦中一片空白，回答得磕磕巴巴，“山很多，樹也……很多。”

氣氛瞬間凝固。

他自己都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韓玲悅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并未流露輕視，正想再說些什么，一位路過的弟子笑著打趣道：“韓師姐，又在關照新師弟？

這位師弟看著可真老實?！?br>
這句本是好意的化解，落在陳霽凡耳中，卻像是在他額頭上烙下了“笨拙”二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宴會最耀眼的中心。

那里，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女林云瑤，正巧笑嫣然。

她的美，溫婉如水，讓人見之忘俗。

而楊逸風，不知何時己成功擠進了那個圈子，正站在她身側，談笑風生。

“……那妖獸血盆大口一張，腥風撲面，我與霽凡背靠背，劍光一閃……”楊逸風正繪聲繪色地講述著兩人飛升前斬殺妖獸的經(jīng)歷。

他巧妙地隱去了陳霽凡用丹藥粉末智取的部分，只著重渲染了自己正面搏殺的驚險。

引得林云瑤和周圍人陣陣低呼，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

陳霽凡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嫉妒與自卑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將他牢牢困在原地。

他端起酒杯，將那帶著微甜的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灼熱感從喉嚨一首燒到胃里。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灼人，林云瑤偶然與同伴移步過來時，視線與他短暫交匯。

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禮貌而溫婉的微笑。

“你就是陳霽凡師弟吧？

常聽楊師兄提起你?！?br>
她聲音柔和，主動走了過來，“下界是什么樣的？

一定很有趣吧？”

陳霽凡的心臟瞬間狂跳起來，血液沖上頭頂。

她注意到自己了！

她對自己有興趣！

他準備了滿腹的話，關于他家鄉(xiāng)那片獨特的靈植生態(tài)，那些只在特定時節(jié)才會發(fā)光的奇花，那些能與修士神魂共鳴的異草……這是他最擅長，也最引以為傲的領域。

“我的家鄉(xiāng)，有一種靈植叫……”話剛到嘴邊，一個爽朗的聲音笑著插了進來。

“師妹，別聽他講那些無聊的花花草草了?！?br>
楊逸風端著酒杯，恰到好處地擠到兩人中間，熟稔地對林云瑤笑道，“我給你講講我們飛升時遇到的空間風暴，那才叫真正的驚心動魄！

你知道嗎，當時一道空間裂縫就在我們身邊……”瞬間，林云瑤和她同伴的注意力，全都被楊逸風口中驚險刺激的故事吸引了過去。

她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完全忘了一旁還站著一個剛剛開口的陳霽凡。

那句準備了許久的話，就那么硬生生地堵在陳霽凡的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的臉漲得通紅，從耳根一首燒到脖子。

那不是無意的打斷。

楊逸風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那是一種徹底的、被無視的羞辱。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對方眼中，竟是“無聊的花花草草”。

這是對他自尊最精準、最**的一次刺穿。

他再也無法忍受。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陳霽凡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他走到一位負責宴會庶務的弟子面前，用沙啞的聲音低語了一句“不勝酒力，先行告退”，便在對方還未反應過來時，幾乎是狼狽地逃離了那片喧囂。

身后是鼎沸的人聲與縹緲的仙樂，身前是清冷寂靜的月光。

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被關上的瞬間，陳霽凡感覺自己被整個上界徹底拋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