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把兒子、兒媳和孫子一起告上了法庭。
鄰居張嬸趴在我家籬笆上，壓低聲音勸。
“佩蘭，你老糊涂了吧？告自己兒子？”
我沒理她。
七十三了，種菜的手握不穩(wěn)筆。
但訴狀上每一個字我都認(rèn)得。
贍養(yǎng)。
義務(wù)。
每一筆，都是我拿放大鏡對著字典抄的。
院子里那只**雞咯咯叫了兩聲。
我把訴狀疊好，裝進(jìn)塑料袋里。
塑料袋是去年買化肥剩的。
我拎著它往鎮(zhèn)上走。
十一里地，我走了兩個多鐘頭。
到**門口時，褲腿上全是泥。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
“大娘，您告誰？”
“告我兒子，鐘志剛。”
01
**的椅子硬邦邦的，涼。
**底下墊著的塑料袋窸窣響了一聲。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翻著我的材料。
翻了兩遍，抬起頭。
“大娘，您確定要立案？”
“確定?！?br>“被告是您親生兒子？”
“親生的?！?br>她又看了一遍訴狀，眉頭皺起來。
“這個……贍養(yǎng)費(fèi)您寫的是每月九百？”
“對，九百?！?br>我攥著膝蓋上的布袋子，里頭裝著十三年的賬本。
不是什么正經(jīng)賬本。
就是我從小賣部要來的煙殼紙，翻過來，用鉛筆記的。
2011年3月，小雪打預(yù)防針，48塊。
2012年9月，小雪學(xué)前班學(xué)費(fèi)，380塊。
2013年冬天，小雪棉襖，35塊，集市上買的。
每一筆都有日期。
有些鉛筆印子都快看不清了。
我怕褪色，后來又拿圓珠筆描了一遍。
年輕姑娘翻開那沓煙殼紙的時候愣住了。
“大娘，這些是……”
“賬。”
我說，“我給他帶了十三年孩子，花的每一分錢，都在這上頭?！?br>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站起來，倒了一杯水遞給我。
“大娘，您慢慢說?！?br>我沒喝水。
我怕喝了水就想上廁所，耽誤事。
“我兩個兒子?！?br>“老大志遠(yuǎn)，十二年前礦上出了事，沒了?！?br>“留下媳婦趙秀芳和一個三歲的娃。”
“老二志剛，說出去打工，給家里掙錢?！?br>“走的時候小雪才四個月大?！?br>“他老婆跟他一起走的。”
“孩子扔給我。”
年輕姑娘一邊記一邊問。
“他走了之后給您寄過錢嗎？”
“頭三年寄過?！?br>我想了想，“第一年寄了兩千，第二年一千五，第三年八百。”
“后來呢？”
“后來電話都打不通了?！?br>我的聲音沒有抖。
都過去十年了，早就不抖了。
“我找過他。”
“打電話、托老鄉(xiāng)帶話、讓村里干部幫忙聯(lián)系?！?br>“他就一句話——在外頭不容易，等掙到錢就回來?！?br>“十年了?！?br>“他沒掙到錢。”
我停了一下。
“也沒回來。”
窗外有個男人在抽煙。
我聞到煙味，想起老頭子。
鐘建國走的時候也是冬天。
他要是還活著，不至于這樣。
“大娘，”姑娘輕聲說，“您現(xiàn)在靠什么生活？”
“種菜?！?br>“每年養(yǎng)老金兩千零四十塊。”
“夠吃嗎？”
我沒回答。
夠不夠的，菜地里刨食，總能活著。
只是去年冬天膝蓋疼得厲害。
村衛(wèi)生所說要去縣醫(yī)院拍片子。
拍一次八十塊。
我沒去。
八十塊夠買四十斤紅薯了。
02
立案之后，等**。
**的人說會通知鐘志剛。
我不知道他現(xiàn)在住哪兒。
只有一個手機(jī)號碼，三年前的。
打過去，是空號。
倒是趙秀芳先找上門來了。
她騎著電動車，停在我院子門口。
臉色不太好看。
“媽，你真把我也告了？”
“告了?！?br>我蹲在菜地里拔草，沒起身。
“媽，我跟志遠(yuǎn)都沒過過幾天好日子，他走了之后我一個人拉扯孩子——”
“你拉扯的？”
我直起腰，看著她。
“志遠(yuǎn)走那年，大孫子三歲。是誰幫你帶到七歲上學(xué)的？”
趙秀芳嘴唇動了動。
“那、那也是你當(dāng)***應(yīng)該——”
“應(yīng)該？”
我把手里的草扔進(jìn)竹筐。
“我應(yīng)該的事做完了。你應(yīng)該的事呢？”
她臉漲紅了。
“你這人怎么這樣，我好歹叫你一聲媽——”
“你上次叫我媽，是三年前借糧食的時候?！?br>趙秀芳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她站了一會兒，騎上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