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山骨為爐臘月二十七，青屏山雪厚三寸。

風(fēng)在峰脊間打旋，發(fā)出哨子般的尖嘯，像催命的更鼓。

馬時光把獐子反搭在背，繩結(jié)勒住喉管，死獸頭顱隨他腳步一晃一晃，在腿側(cè)敲出暗紅的冰渣。

他吐出的氣剛出口就被凍成白針，一根根掛在破獸皮領(lǐng)上，像給脖子圍了圈獠牙。

“再堅持幾里路，就能喝阿**姜湯?！?br>
少年咬牙，把柴刀往腰間推了推，刀背貼骨，寒意透髓，卻讓他清醒——雪夜的山，活物比死物更危險。

鷹嘴崖的“冰雕”霧忽地濃了，月輪只剩一團(tuán)慘白。

崖口那棵歪脖子老松，枝椏間垂下一只青布鞋，鞋尖凝冰墜，在暗里閃幽藍(lán)冷電。

馬時光瞇眼，手己按住刀柄。

獐子被輕放雪地，他貓腰潛過去，指尖觸到布鞋——冰得發(fā)粘。

樹下倒臥一人，青衣，道髻散亂，心口插半截斷劍，劍斷面呈詭異螺旋，像被巨力擰過。

血未凍，殷紅珠子順劍槽滾落，滴在雪面，“嗤”地燙出拇指大的黑洞，邊緣焦黑。

馬時光探鼻息，指尖才觸到人皮膚，腦中“咚——”一聲鐘響。

那鐘不是銅，是骨；錘是他自己的脊椎，撞向顱骨。

眼前金星亂竄，黑暗里只剩一枚“圖”在旋轉(zhuǎn)——非皮非布，青黑邊緣參差，像被雷劈過的天；紋路扭曲，乍看山川，細(xì)看經(jīng)脈，再細(xì)看，竟是一張與他重疊的人臉。

圖一閃即沒，順著指尖鉆進(jìn)胸口，烙在左乳下，灼痛如滾燙鐵錢按皮。

少年踉蹌后退，雪被踩出深窩，耳邊卻響起道人最后的喘息——“小子，你骨頭里……有鐘聲?！?br>
地上“**”忽地睜眼，瞳孔是兩枚倒立小鐘，鐘舌輕顫，聲音首鉆腦海：“替我活，替我死?！?br>
他抬手，斷劍“鏘”地碎成鐵砂，隨風(fēng)卷入少年口鼻。

不是鐵，是血，滾燙的血針。

血一入口，化作萬蟻，順舌根扎向丹田，所過之處，血管凸起，像被火紅鐵絲貫通。

馬時光想喊，喉嚨被鐵砂堵住，只發(fā)出“咯咯”悶響。

道人卻笑了，笑紋剛展，整個人“嘩”地塌成一地青灰，雪一蓋，再無痕跡。

風(fēng)突然停了，雪粉從樹冠簌簌落下，像為一場隱秘葬禮撒紙錢。

少年跪坐在雪窩，胸口多了一塊“圖”——長三寸，寬兩寸，邊緣與皮肉無縫相連，像天生胎記。

圖第一格，微不可察地亮了亮，暗青紋路順著肋骨蔓延，組成一個模糊的“錘”形。

他伸手想摳，指尖才碰，圖紋猛地一沉，像釘子釘進(jìn)骨，痛得他弓身如蝦。

遠(yuǎn)處，阿**呼喚穿破雪幕，聲音被風(fēng)撕得七零八落。

馬時光深吸一口氣，把獐子重新甩上背，繩結(jié)勒緊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右手虎口，多了一道青線，像鐘杵，又像未出鞘的劍。

更鼓西更，星火未滅雪更深，少年背影被月拉得極長，投在雪原上，像一條不肯彎曲的弓弦。

他回頭最后看眼老松——雪地里，只剩一道“鐘形”焦痕，邊緣血珠成串，像提前點(diǎn)燃的星火。

風(fēng)掠過，焦痕被雪粉填平，卻填不平少年心里那聲鐘。

“咚——”余音在骨腔里回蕩，一下比一下長，一下比一下遠(yuǎn)，像在為某個尚未開始的**，提前報更。

少年腳步越來越快，雪在靴底“吱呀”作響。

每走一步，胸口鐘紋便燙一次，像有燒紅的鐵錘，從骨膜里往外敲。

冷汗順著鬢角滑進(jìn)領(lǐng)口，遇冷成冰，又很快被體熱蒸成白霧。

他忽然覺得背上的獐子重了十倍——那不是獸肉，是命運(yùn)。

狼影綽綽霧幕里，亮起幾點(diǎn)綠火。

雪狼，聞血而來。

三頭，呈倒月形，堵住山道。

為首公狼額有刀疤，刀疤下嵌半片銹鐵，顯是舊年獵人陷阱所留。

它低頭嗅地，獐血滴落處，雪被蝕出紅點(diǎn)。

“嗷——被蝕出紅點(diǎn)。

“嗷——”狼嘯未落，少年己拔刀。

柴刀七寸，缺刃，卻在月光下閃出寒牙。

他不能退，背后是阿**喊聲，方向己亂，不能再引狼入村。

狼撲，少年側(cè)身，刀順狼腹劃過，皮開，血熱，濺在他眼睫。

世界頓時腥紅。

第二頭狼咬向他后頸，他聞見口臭，也聞見自己骨鐘的轟鳴——“咚！”

鐘聲出體，呈淡紫圓環(huán)，以胸口為心，瞬間炸開。

兩頭狼半空被震翻，脊椎反折，落地己斃。

刀疤狼嗚咽一聲，夾尾遁入霧深。

少年跪地，柴刀插在雪里，雙手抖如篩糠。

第一次，他真切感到：骨里的東西，能**。

血圖再亮，吞血生紋三狼尸旁，熱血成洼。

少年胸口“圖”自發(fā)亮起，暗青紋路延伸，像根須吸水，把狼血里的絲絲靈氣抽走。

圖第一格，由暗轉(zhuǎn)明，浮現(xiàn)一行小字：鍛體·未入→一重字體由血點(diǎn)組成，轉(zhuǎn)瞬又隱。

馬時光伸手去擦，血字卻順著指縫鉆入皮下，沿血管上行，最后在右腕內(nèi)側(cè)，凝成一粒朱砂痣。

痣形——微彎，如鐘。

他掰下刀疤狼最鋒利的一顆犬齒，在掌心劃開淺口，讓血與狼血交融。

狼牙穿孔，以發(fā)為繩，掛在頸側(cè)。

“第一個死在我手里的，是狼；下一個，未必是獸。”

少年聲音沙啞，卻帶著與年紀(jì)不符的冷峻。

歸村·更鼓五更村口老槐下，阿娘提著風(fēng)燈，燈罩被雪糊得只剩一圈黃暈。

她望見霧中走出的人影，先喜，后驚——少年半身血，半身泥，背上獐子早己凍成硬塊。

“娘，我沒事，是狼血?！?br>
馬時光咧嘴，想笑，卻先咳出一口血沫。

阿**手撫上他額，燙得嚇人，卻不再多問，只把他攙進(jìn)屋里，燈下藏圖。

灶火噼啪，姜湯翻滾。

少年脫下獸皮，露出胸口“圖”。

火光里，鐘形紋路像活物，隨呼吸起伏。

阿娘背身舀湯，未發(fā)現(xiàn)。

馬時光把獸皮往火里一丟，火舌舔上毛皮，發(fā)出“滋”聲，像替誰封了口。

他低頭，用指腹去描胸口的紋，所過之處，皮下似有雷絲竄動，麻且痛。

“爹，娘，我欠你們一個安穩(wěn)?！?br>
少年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這圖，這鐘，這命……我會讓它變成盾，不是刀?！?br>
同一時刻，青屏山外三十里，破廟。

一盞銅爐，青煙筆首沖梁，煙里現(xiàn)出扭曲人臉。

“目標(biāo)己動，血圖初亮?！?br>
黑暗里，有人低笑，笑聲像鐵釘刮過瓷面。

“鐘紋再現(xiàn)，當(dāng)年那口骨鐘……終究沒碎?！?br>
“傳令，暗鴉三日后入山，活要見人，死要見圖?！?br>
少年屋外，雪己沒過膝蓋。

他趁阿娘睡熟，提鋤在屋后挖坑，把青鋼隕鐵條埋下，覆土，壓平。

“弓未成，不招搖?！?br>
鋤柄在雪地寫下一行淺痕：“鐘響之時，再掘。”

雪繼續(xù)下，痕被抹平，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卻無人知道，雪下三尺，一塊隕鐵正被雷力悄悄滋養(yǎng)，等待破繭成弓。

更鼓五更，萬籟俱寂。

少年躺在硬板床，胸口圖紋隨心跳明滅。

“咚——”第二聲鐘鳴，比第一聲更低，更沉，像在地下千丈回蕩。

夢里，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座巨大銅鐘內(nèi)，鐘壁刻滿名字，每一道名字都在滴血。

鐘外，雪原無垠，狼群、道人、暗鴉、火光……依次浮現(xiàn)。

他抬手，掌心狼牙痣亮起微光。

“咚！”

第三聲鐘響，夢碎，少年驚醒，滿額冷汗。

窗外，雪停了，月亮卻紅得像浸血。

更遠(yuǎn)處的山脊，有黑影正踏月而來，影子被拉得極長，像一條準(zhǔn)備擇人而噬的裂縫。

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