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相府后園。

海棠未殘，薔薇初綻，幾樹晚桃猶抱殘紅。

暖風(fēng)裹挾著草木清香與隱約的絲竹之聲，在亭臺樓閣間流淌。

今日是相府夫人壽辰，京中權(quán)貴云集。

錦衣華服的賓客穿梭于回廊水榭，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一派煊赫繁華。

謝淮川獨自坐在臨水榭的陰影里，一身玄色錦袍幾乎隱沒在廊柱后。

他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摩挲著白玉酒杯，目光疏離地望著湖面粼粼波光。

"王爺，晉大人己在府中等候多時。

"侍從躬身稟報。

謝淮川微微頷首，卻并未起身。

他抿了口酒，江南的雨幕仿佛又在眼前展開——那場刻骨銘心的情殤，早己將他的一顆心磨礪得冷硬如鐵。

正要離席時，一個聲音穿透了不疾不徐的喧囂，清晰地撞入他耳中。

"母親謬贊，不過是女兒分內(nèi)之事，當(dāng)不得如此夸獎。

"那聲音清凌凌的，如同山澗溪流敲擊冰玉，尾音里卻帶著一絲天然的、柔軟的繾綣。

謝淮川執(zhí)杯的手猛地一顫，杯中澄澈的酒液晃出一道危險的弧線。

他豁然抬頭，目光如鷹隼般精準(zhǔn)地鎖定了聲音的來處。

不遠(yuǎn)處的六角亭內(nèi)，相府夫人正攜著一位窈窕少女與幾位誥命夫人說話。

那少女身著煙霞色羅裙，身姿婷婷，容貌清麗，正是相府嫡女蘇詩瑤。

"那是誰？

"謝淮川心神俱震，幾乎無法呼吸。

侍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恭敬回道："回王爺，那是相府大小姐蘇詩瑤，京中有名的才女。

王爺久不在京，想必是第一次見。

"謝淮川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周身溫和的氣息驟然變得凜冽如寒冬。

他不信世上有如此巧合！

連那語調(diào)中細(xì)微的轉(zhuǎn)折、不經(jīng)意的拖音，都如出一轍！

易婉君......是你嗎？

你真的死了嗎？

還是說，這又是命運一場精心策劃的、更為**的戲弄？

***假山后，單若蘭正與幾位閨中密友說笑，目光卻不時瞟向水榭方向。

"你們瞧，靖王殿下今日也來了。

"她搖著團扇，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前日宮中宴飲，他還同我多說了兩句話呢。

"吏部侍郎之女李小姐掩口輕笑："單姐姐這般品貌，與靖王殿下正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單若蘭正要接話，卻見謝淮川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不遠(yuǎn)處的蘇詩瑤，頓時沉下了臉。

“蘇詩瑤？”

"不過是個只會吟詩作畫的木頭美人，也值得殿下這般注目。

"她冷哼一聲，手中的團扇搖得愈發(fā)急了。

***蘇詩瑤陪著母親應(yīng)酬了半晌，終于得了片刻清閑，帶著貼身丫鬟蓮兒躲到一株海棠樹下。

"小姐累了吧？

"蓮兒關(guān)切地問道，"這一早上光行禮問安就不下百次了。

"蘇詩瑤輕輕搖頭，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水榭方向："蓮兒，方才坐在水榭里的那位，可是靖王謝淮川？

"蓮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正是靖王。

小姐怎么忽然問起他？

""沒什么，"蘇詩瑤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帕子，"只是覺得他看人的眼神太過銳利，叫人不安。

"蓮兒壓低聲音："聽說這位王爺性子冷得很，戰(zhàn)場上殺伐決斷，從不手軟。

回京這幾個月，不知多少世家想與他結(jié)親，他都冷淡回絕了。

"蘇詩瑤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心里卻莫名有些發(fā)慌。

那道目光中的探究與灼熱，讓她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自那日聽見熟悉的聲音后，謝淮川心里跟被羽毛撓了一下，心*難耐，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開始悄然觀察。

隨后的幾日，他借著與丞相嫡子蘇珩探討城防輿圖的名義，幾次登門拜訪。

這日午后，謝淮川與蘇珩在書房談罷正事，正要告辭，忽見回廊盡頭一抹煙霞色的身影閃過。

"王爺見諒，那是舍妹詩瑤，剛從母親處請安回來。

"蘇珩笑著解釋，"這丫頭近來迷上了畫藝，整日泡在畫室里，連母親都要抱怨幾句。

"謝淮川目光追隨那抹身影，首到她轉(zhuǎn)角不見，才狀似無意地問道："蘇小姐喜歡作畫？

""是啊，尤其喜歡山水。

前些日子還纏著我，要我?guī)退龑ひ环湃趔薜恼孥E。

"蘇珩搖頭笑道，"可杜大家的真跡哪是那么容易尋的？

"謝淮川心念微動："杜若筠？

可是前朝那位以**煙雨聞名的畫師？

""正是。

王爺也知杜大家？

""巧了，"謝淮川唇角微揚，"本王別院的書齋內(nèi)，恰收藏了一幅杜若筠的《春山訪友圖》。

"蘇珩驚訝道："當(dāng)真？

那可真是難得的珍品！

""若是蘇小姐有興趣，可來別院觀賞。

"謝淮川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王爺美意，我代舍妹謝過了。

只是這恐怕不太合適......""無妨，"謝淮川打斷他，"令妹若是擔(dān)心閑言碎語，可請夫人或是你陪同前來。

"蘇珩若有所思地看了謝淮川一眼，終是點頭："既然如此，我便替舍妹應(yīng)下了。

多謝王爺美意。

"***三日后，京中舉辦盛大燈會。

流燈如織，人潮涌動。

蘇詩瑤與蓮兒穿梭在朱雀大街的燈海中，不時駐足欣賞各式精巧的花燈。

"小姐您看，那盞兔子燈做得多精致！

"蓮兒興奮地指著一處攤位。

蘇詩瑤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一盞栩栩如生的兔子燈，不由莞爾："確實可愛。

"就在主仆二人對著花燈說笑時，一個低沉的聲音自身后響起："蘇小姐。

"蘇詩瑤聞聲轉(zhuǎn)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迅速斂衽行禮："見過王爺。

"謝淮川今日未著朝服，一身深藍(lán)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儒雅。

他目光落在蘇詩瑤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注。

"街上人多擁擠，蘇小姐若不嫌棄，本王可護送一程。

"他語氣自然，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蘇詩瑤微怔，看了一眼摩肩接踵的人流，略一遲疑，便輕聲道："那便有勞王爺了。

"兩人并肩而行，謝淮川刻意將步伐放慢，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并非多言之人，此刻卻尋了些關(guān)于花燈典故的話題，言簡意賅地與她交談。

蘇詩瑤起初有些拘謹(jǐn)，應(yīng)答多是簡短客氣。

但行至一處賣各式仿古燈盞的攤前，她看到一盞造型別致的走馬燈，上面繪著的山水人物旋轉(zhuǎn)起來，意境悠遠(yuǎn)，忍不住輕聲贊道："王爺您看，這燈轉(zhuǎn)起來，畫中景物竟像是活了過來，別有一番意趣。

"燈影朦朧，在她清麗的側(cè)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那唇角自然漾開的淺笑，讓謝淮川有瞬間的恍惚。

"確實精巧，畫意也高古。

"他低聲應(yīng)和，心中那股"她就是她"的念頭，因這相似的神韻而愈發(fā)堅定。

就在這時，一個嬌俏的聲音插了進來："喲，這不是蘇大小姐嗎？

真是巧了。

"單若蘭帶著幾個貴女款款走來，目光在蘇詩瑤和謝淮川之間流轉(zhuǎn)，最后定格在謝淮川身上，笑容甜美："王爺也來賞燈？

"謝淮川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淡漠："單小姐。

"單若蘭卻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說道："前頭有雜耍班子正在表演，精彩得很。

王爺若是不嫌棄，不如一同前去觀看？

""不必了。

"謝淮川語氣疏離，"本王正要送蘇小姐回府。

"單若蘭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復(fù)如常："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擾王爺了。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蘇詩瑤一眼，這才帶著人離去。

蘇詩瑤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輕聲道："王爺若是有事......""無妨。

"謝淮川打斷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望著她低垂的側(cè)臉，在心中暗暗立誓：無論她是不是易婉君，這一次，他定要護她周全。

而遠(yuǎn)處，單若蘭回頭望著兩人并肩離去的身影，手中的帕子幾乎要絞碎。

"蘇詩瑤......"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