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具白骨來說，這**確實是太重了。

做完這些后，他歇了一會兒，復又折返回洞口，那兒有個可以透氣的小縫，正好可以看到對面的山道，兩座山距離不遠，僅隔了一條很窄的小溪，甚至都可以聽到對面的交談聲。

他靠在洞口邊，觀察著對向那邊追兵的動靜。

追兵顯然己經(jīng)受令分頭搜山了，照明的火光兩三簇一組，幾乎遍布了對面整座山頭。

山道上，一個被西五簇火把擁著、騎在馬上，像是個首領(lǐng)的男人發(fā)怒道：“一群廢物！

連個賤婢都抓不到！”

“大人，下面峽谷里發(fā)現(xiàn)一口枯井！”

一個小卒舉著火把小步跑到男人面前：“有血跡！”

男人似乎意識到什么，仰頭看了眼紅月，咬牙切齒道：“看來不僅那賤婢，朵蘭攸的尸骨應該也就在附近。”

“給我搜！

搜不出來你們都不能活！”

男人不知道的是，自己口中的朵蘭攸此刻就在自己對面的山洞中，他己無意繼續(xù)觀察這群人了，他回到石臺前，透過月光看向碧璽的臉。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比他的記憶里長大了不少。

他想起當年從烈山手里討走她時，她只有十幾歲吧，也是這樣瘦得像個紙片，他問她：“跟我一起去念青城，你害怕嗎？”

少女當時很堅定： “不怕，奴婢原意跟隨殿下?！?br>
朵蘭攸心頭一酸，用指骨替她冰冷的**理了理頭發(fā)，忽地余光瞥見碧璽的衣襟處塞著塊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張折疊的皮紙，展開后，借著洞口漏進來的月光，能看見上面畫著六塊不規(guī)則的標記，每個標記旁都寫著部族的名字 —— 水澤、石垣、風漠、梅桑、南卡，還有那仲部。

是一張礦脈圖？

他的指骨摩挲著圖上‘那仲部’的標記，突然想起地牢里烈山的另一句話。

“神骨就藏在那仲部的火山里！

你們朵蘭家把它分了六塊，騙了我們這么多年！”

神骨？

烈山說的神骨到底是什么意思？

火鼎里的水正沸騰著，熱氣裹著肉香飄過來 ——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肉，他能感受到當時它們一塊一塊地從自己的軀體上分離脫落，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胃里的灼痛又涌上來，比剛才更烈，他捂住胸口的肋骨，卻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心臟，連疼都找不到地方裝，只能任由那股灼痛順著骨縫往西肢蔓延。

小鈴鐺突然輕響了一聲。

不是風，是他的發(fā)辮因身體的顫抖碰到了石臺上。

他抬頭看向頭頂?shù)木薮笫p，血月光己經(jīng)淡了些，天快亮了。

外頭的人還在搜山，他能聽見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還能聽見他們在喊 “這里有腳印，上面的林子搜仔細點！”

他得馬上離開，不能待在這里。

朵蘭攸最后看了眼碧璽，把礦脈圖折好塞進排骨里 —— 沒想到圖紙就那么在骨縫里卡住了，大小正好，像天生就該藏在那里。

他從另一頭走出山洞，用枯草把洞口蓋住，并輕輕用指骨在石壁上敲了三下，與碧璽做最后的告別。

走出山洞時，秋風吹過他的卷發(fā)，鈴鐺又響了，只是再也沒人會循著聲音來找他。

他的父王死了，柏均死了，現(xiàn)在碧璽也死了，只有小索朗……小索朗或許還活著？

朵蘭攸邊想著邊往山下跑去，或許他該先找到他。

他身體很輕，白骨踩在落葉上也沒發(fā)出多大的響聲，只像是有山里的小蟲子在爬。

他不敢走大路，即是怕烈家的追兵，也怕自己現(xiàn)在的模樣會嚇壞附近的居民，他只能沿著密林的邊緣一路小跑，盡量避開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邊泛起灰白時，他聞到了炊煙味。

是烤肉的香氣，混著松枝的焦味。

他躲在樹后，望見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個穿著獸皮勁裝的年輕人正蹲在火邊，手里拿著塊烤得金黃的鹿肉，正往兩邊掰。

那個人二十出頭，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臉上撒著幾點淺淡的小雀斑，頭發(fā)用根灰撲撲的碎布條隨意束在腦后，幾縷凌亂的發(fā)絲垂在額前，透著股不修邊幅的邋遢勁兒，可眉眼分明的輪廓又藏不住少年人的英氣。

他腰間掛著個破舊的羊皮水囊，和一把舊皮尺，皮尺上的銅扣在晨光里閃了閃 —— 像極了當年父親書房里的那把皮尺，是用來量衣料的。

只見那人把鹿肉放在兩片干凈的鹿皮上，又轉(zhuǎn)身去翻火里的另一塊肉，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千百遍。

朵蘭攸的指骨攥緊了——他餓，不是血肉意義的餓，是骨頭里的空蕩，像有冷風在往里灌。

他想起當年在東宮，柏均和小索朗總是會自己在院子里生火烤肉，肉的香氣也是這樣，香滋滋的，勾得人忘記很多煩惱。

可他壓根不敢出去。

他身上甚至都沒有一塊像樣的衣服。

紅色卷發(fā)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窩，卻遮不住他那一身松散發(fā)抖的骨頭。

他是朵蘭攸，是璣樞國曾經(jīng)的王子，受過最好的禮教，哪怕化成了白骨，也斷沒有光著身子、**著骨頭去求人的道理。

他試著往樹后縮了縮，卻不小心碰掉了枝頭的枯葉，枯葉落在地上，發(fā)出 “沙沙” 聲。

風又吹過，紅色卷發(fā)上的鈴鐺輕輕地‘叮——’，響了一聲。

年輕人掰鹿肉的手突然停了，抬頭往樹后的方向看來。

……穆風眠聽見鈴鐺聲時，起初還以為是林子里的山雀碰了掛在枝頭的獸骨陷阱。

他疑惑地抬頭往樹后望，只看見樹干后露出幾根亂糟糟的紅毛 —— 像日落山的紅草，在晨霧里飄著。

他挑了挑眉，把手里的鹿肉放在鹿皮上，拿起身邊的獵刀：“誰在那里？

出來。”

樹后的動靜頓了頓，似再遲疑什么，須臾后才悠悠開了口，那聲音很奇怪，明明聽起來很年輕，卻沙啞得好像石頭在磨：“那個……你…… 能把地上的鹿皮，給我一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