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jī)罵了一句，“上來！”
我?guī)缀跏桥郎先サ模?br>窗外，那個像地獄一樣的村子越來越遠(yuǎn)。
我真的逃出來了。
到了縣城，司機(jī)把車停在路邊：“只能送你到這兒了?！?br>還塞給我兩個玉米餅，“拿著，路上吃。”
那是我自上輩子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不帶算計的善意。
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大哥?！?br>到縣城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買火車票。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卡紙車票，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這是我通往新生的船票。
還有一件事：糧票。
由于沒有介紹信，我只能去黑市換全國糧票。
換完糧票，我跟著黑中介在破院子住了一夜。
這一夜我?guī)缀鯖]睡，神經(jīng)繃到極致，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我才稍稍放松。
突然，窗外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沒錯，就是昨天來的。一個小姑娘，看著十六七歲?！?br>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屏住呼吸挪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昨晚的中介正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說話。
那張臉，就算燒成灰我也認(rèn)得！
張鐵柱！
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
上輩子的**、身下撕裂的疼、流不完的血……全涌了上來。
他怎么在這？！
黑中介突然指向我住的屋子。
張鐵柱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釘在那扇破門上。
“砰——！”
踹門聲！
我猛地轉(zhuǎn)身，沖向窗戶。
玻璃劃破手背，血冒出來，我顧不上疼，手腳并用地往外爬。
身后傳來張鐵柱的怒吼。
“臭娘們！給老子站住！”
我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跑！絕對不能被他抓??！
上輩子的絕望再次襲來，我不能停，重活一次，我絕不能再落回他手里！
前方巷子盡頭透出光亮，是出口！
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沖出去，卻猛地撞上一堵溫?zé)釄詫嵉?“墻”，帶著淡淡的肥皂味。
我踉蹌兩步，抬起頭。
一片干凈的草綠色。
往上，兩枚鮮紅的領(lǐng)章。
軍裝……紅星……
“救我！”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兩個字，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話音未落，張鐵柱從巷子里沖出來：“你個小**，看老子今天不打斷你的腿！”
**目光沉靜，把我護(hù)在身后：“這位同志，有話好好說?！?br>“我動手動腳怎么了？”張鐵柱梗著脖子，“她是我花了三十塊彩禮買來的媳婦，后天就過門！她偷了家里的錢跑了，她家里人讓我抓她回去，天經(jīng)地義！”
**看著他：“有結(jié)婚證嗎？”
張鐵柱眼珠一轉(zhuǎn)，換了副笑臉，從懷里掏出一張紙：
“同志，您看，這是我的介紹信。她這兒——”他點點自己太陽穴，“腦子有問題，精神不太好。偷了嫁妝錢就跑出來了。不信你問她，她身上有介紹信嗎？”
**接過介紹信看了看，目光轉(zhuǎn)向我：“同志，你的介紹信呢？”
一句話，像盆冷水澆下來。
張鐵柱笑得更得意了：“您瞧見了吧？我這就把她帶回去，不讓她出來添亂?！?br>他說著就要伸手。
**沒松手，但我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猶豫。
不能被他帶回去！
絕不能！
“我是烈士子女！”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我死死抓著**的手臂，抬起頭，眼里迸發(fā)出驚人的光。
“我的父親林建軍，母親蘇梅，是志愿軍第46軍136師407團(tuán)的戰(zhàn)士！他們都犧牲在了**戰(zhàn)場！”
“我的叔叔林建國、嬸嬸張翠花，侵吞了我爹**撫恤金，把我當(dāng)牲口使喚十八年，現(xiàn)在為了三十塊錢把我賣給這個無賴！”
我猛地指向張鐵柱，聲音抖著，卻字字鏗鏘，“我沒有介紹信，因為我是跑出來的！我不跑，就是死路一條！”
“同志，我不認(rèn)識你，但我認(rèn)得這身軍裝！我爹媽也是**！我要去軍區(qū)伸冤！我要問問，烈士的女兒是不是活該被人欺負(fù)，活該被人當(dāng)牲口賣掉！”
“同志，求你，幫幫我！”
一連串的話耗盡我所有力氣。
我說完，渾身都在發(fā)抖。
不是怕，是壓抑了太久的恨。
整條街安靜得可怕。
張鐵柱張嘴說什么，可沒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身上。
而我死死盯著他。
當(dāng)我說到部隊番號的時候，我清楚看到這個男人一直平靜如水的臉上，有什么東西，碎了。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深邃的眼睛里掀起驚濤駭浪。
身側(cè)的手握成拳，手臂肌肉繃緊。
那不是懷疑，不是審視，而是混雜著震驚、錯愕，甚至一絲……痛苦的劇烈動蕩。
他不再看張鐵柱，不再理會人群。
他的目光像利刃，直勾勾釘在我臉上，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看進(jìn)骨血里。
“你再說一遍，你父母所在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