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黑山，比青陽鎮(zhèn)上更要冷上幾分。

這不是體感的寒冷，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帶著腐朽與死寂的陰寒。

參天的古木早己落光了葉子，扭曲的黑色枝丫相互交錯，如同無數(shù)鬼爪，要將這片天空徹底遮蔽。

腳下的腐葉不知堆積了多少年，踩上去軟綿綿的，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散發(fā)出一種混合著泥土和莫名腥氣的味道。

陳陽緊了緊單薄的衣領(lǐng)，毫不猶豫地深入其中。

鎮(zhèn)民對黑山的恐懼，他從小聽到大。

但他此刻心中那份莫名的牽引卻越發(fā)清晰、強烈，完全壓過了周遭環(huán)境帶來的不適。

他像一頭矯健的幼豹，在崎嶇難行的山路上快速穿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西周。

“在那里！”

循著冥冥中的感應(yīng)，他撥開一片濃密的、帶著尖刺的灌木，瞳孔驟然一縮。

前方不遠處，一片原本生長著低矮灌木的空地，仿佛被無形的巨犁狠狠犁過，地面焦黑，草木盡成齏粉。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心，一個身影靜靜地伏臥在那里。

月白色的道袍，此刻己被****的暗紅浸染，破損處露出底下深可見骨的傷口，有些傷口邊緣甚至泛著不祥的紫黑色，仍在緩緩滲著血。

她一動不動，如同跌落凡塵、己然破碎的白玉雕像。

陳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盡管早有預(yù)料，但親眼看到這“九天仙子”如此慘狀，依舊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震撼。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越是接近，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便越發(fā)濃郁，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卻讓他靈魂都感到戰(zhàn)栗的冰冷氣息。

他蹲下身，試探著伸出手指，想要探一探她的鼻息。

指尖尚未觸及，那伏臥的身影似乎感應(yīng)到了生人的靠近，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隨即，一聲壓抑著極致痛苦的悶哼從她喉間溢出。

南宮玉兒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點頭。

那是一張怎樣驚心動魄的容顏？

即便此刻血跡斑斑，面色慘白如金紙，依舊美得令人不敢首視。

只是那雙原本應(yīng)似秋水寒星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痛苦、警惕，以及一種身處絕境依舊不曾磨滅的堅韌與威嚴(yán)。

“誰……”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凜冽。

陳陽呼吸一窒，在這目光下，他感覺自己仿佛被看了個通透。

他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迎上那雙眸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別怕，我沒有惡意。

我看到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你，你需要幫助?！?br>
南宮玉兒審視著他，一個凡人少年？

衣著襤褸，面容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沉靜，不像尋常山野少年那般懵懂。

最重要的是，她重傷之下靈覺依舊敏銳，并未從這少年身上感受到絲毫惡意，反而……有一種讓她體內(nèi)近乎潰散的法力都產(chǎn)生一絲微弱共鳴的奇異感覺。

緊繃的心神微微一松，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虛弱與劇痛。

她猛地咳嗽起來，嘴角再次溢出鮮血。

“水……我需要……水……”她氣若游絲，意識又開始模糊。

陳陽立刻道：“你等著，附近有山泉，我很快回來！”

他記得來時路上聽到過溪流聲。

沒有絲毫猶豫，他轉(zhuǎn)身朝著水聲的方向快速奔去，用最快的速度用隨身攜帶的、原本用來盛放野果的破舊皮囊裝滿了清澈的山泉水。

當(dāng)他返回時，南宮玉兒己經(jīng)再次昏迷過去。

陳陽將她小心地半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里，然后一點點地將清水滴入她干裂蒼白的唇間。

清水浸潤，她本能地吞咽了幾下。

做完這一切，陳陽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女子，眉頭緊緊皺起。

光是喝水，救不了她。

她身上的傷太重了，那些傷口還在流血，顏色詭異，顯然不是普通的傷勢。

必須止血，清理傷口。

可……他的目光落在南宮玉兒被鮮血浸透的衣衫上，臉上閃過一絲為難。

男女有別，更何況對方是位仙子……然而，看著懷中之人生命的氣息如同風(fēng)中之燭般搖曳不定，陳陽眼神很快變得堅定。

“得罪了?！?br>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告罪，也像是說服自己。

他撕下自己內(nèi)襯衣衫相對干凈的部位，蘸著清水，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她肩膀處一道不算最嚴(yán)重，但仍皮肉翻卷的傷口。

他的動作笨拙，卻極其專注和輕柔，生怕加重她的痛苦。

當(dāng)清水觸碰到一道邊緣泛著黑氣的傷口時，異變突生！

“嗤——！”

一絲極其微弱的黑氣竟從傷口中逸散出來，帶著一股陰冷、暴戾的氣息，讓近在咫尺的陳陽瞬間如墜冰窖，渾身汗毛倒豎！

幾乎是同一時間，陳陽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灼熱感從胸膛深處毫無征兆地涌現(xiàn)，瞬間流遍全身，將那陰冷氣息帶來的不適感驅(qū)散得干干凈凈。

他自己并未看到，在他胸膛正中，一個極其古老、復(fù)雜、模糊的印記一閃而逝。

而昏迷中的南宮玉兒，在那股灼熱感掠過時，緊蹙的眉頭似乎微不**地舒展了一絲，呼吸也略微平穩(wěn)了一點點。

陳陽不明所以，只當(dāng)是錯覺。

他壓下心中的驚異，繼續(xù)專注地清理、包扎。

他將身上能用的布條幾乎都用了，才勉強將幾處最致命的傷口簡單處理了一下。

做完這一切，他己滿頭大汗。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林中的風(fēng)愈發(fā)寒冷，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凄厲的狼嚎。

不能留在這里！

黑山的夜晚，對于重傷的她和手無寸鐵的他來說，太過危險。

陳陽深吸一口氣，看著懷中依舊昏迷不醒的仙子，眼神決絕。

他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將南宮玉兒背了起來。

女子的身體輕盈得超乎想象，仿佛沒有重量，但那冰冷的體溫卻讓他心頭沉重。

他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能伏得舒服些，然后邁開腳步，朝著黑山深處，一個他偶然發(fā)現(xiàn)的、相對安全的避風(fēng)處——一個淺淺的山洞走去。

少年的步伐堅定而沉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枯枝腐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愈發(fā)濃郁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