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己經(jīng)連著下了七天。

南郭覺得，這雨怕是不打算停了。

雨水在臨淄城的石板街道上積起一層薄薄的水洼，倒映著鉛灰色、低垂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天空。

空氣里一股子魚腥和濕爛木頭混合的味兒，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甩不脫。

他縮著脖子，把懷里那東西抱得更緊了些。

那東西，用一塊油布裹得嚴嚴實實，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他昨夜從那腥咸潮濕的海邊洞窟里帶出來的夢魘。

他叫它“竽”，因為它看起來確實像個竽，只是那材質……南郭不愿去想。

指尖偶爾觸碰到，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微弱彈性的**，像某種深海生物的皮。

昨夜的情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海邊那個洞穴，入口隱在嶙峋怪石和拍岸的黑色浪濤之下。

帶路的是個佝僂的、披著破爛油布的身影，行動間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和水響。

洞窟深處，彌漫著更濃烈的**海草和未知腥氣。

**粗糙，刻滿了扭曲的、令人頭暈的螺紋與觸手圖案。

一個低沉、混著氣泡咕嚕聲的意念首接在他腦海里響起，那不是語言，卻分明是契約——賜予他無人能及的“吹奏”能力，代價是……“滋養(yǎng)”。

他答應了。

他還能有什么選擇？

齊宣王好聽竽，必得三百人合吹。

他南郭，一個腹中空空、指法生疏的樂師，除了鉆這三百人的空子，還能如何躋身那榮耀的皇家樂團，領取那份足以光耀門楣的俸祿？

油布包裹里，那東西似乎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南郭汗毛倒豎，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過了片刻，那東西再無動靜。

是錯覺，一定是錯覺。

他深吸一口帶著魚腥味的空氣，加快了步伐，走向王宮那巍峨而陰郁的側門。

皇家樂團設在宮中專用的“樂府”，那是一座深邃寬闊的殿宇。

一走進去，三百名樂師各持其竽，肅然而立。

竽聲己經(jīng)響起，是那首排練過無數(shù)次的《韶樂》。

南郭低著頭，快步走到屬于自己的角落位置，解開油布，將那枚“**竽”湊到唇邊——做做樣子。

他根本無需吹氣。

當他的手指依照記憶虛按在那些同樣冰冷**的音孔上時，一股微弱的氣流便自動從竽管中產(chǎn)生，隨后，悠揚、甚至稱得上華美的樂音流瀉而出。

完美地融入了三百人的合奏之中，不顯山，不露水。

周圍的樂師沉浸于演奏，無人關注他。

只有南郭自己能感覺到，每次“演奏”結束，當他回到分配的狹窄居所，在油燈下檢視這“竽”時，一種隱隱的虛弱感便會襲來。

而那“竽”靠近吹口的一端，顏色似乎會變得深一些，隱隱透出一種滿足的、飽食后的微光。

他強迫自己不去深想“滋養(yǎng)”的具體含義，只安慰自己，或許自己只是耗費了些心神罷了。

首到那天夜里。

他睡得不安穩(wěn)，半夢半醒間，覺得嘴唇干渴異常。

他摸索著起身想喝水，指尖無意中擦過放在枕邊的“竽”。

那吹口處，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微微張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邊緣**，泛著暗紅的光澤。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猛地縮回手，再定睛看去，那縫隙又似乎合攏了，依舊是那個光滑的吹口。

第二天，他刻意減少“演奏”時間，推說身體不適。

那“竽”在他懷中，竟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不滿的震顫。

而他自己的眩暈感，也確實更重了些。

恐懼悄悄纏繞上他的心。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那一日，御前表演照常進行。

三百人的合奏氣勢恢宏，聲震殿宇。

南郭混在隊伍里，機械地做著口型，感受著懷中那物事穩(wěn)定地發(fā)出樂音。

合奏進行到**處，端坐于上、身著玄端朝服的齊宣王，那張寬厚的臉上卻并無多少沉醉之色，反而微微皺起了眉。

音樂暫歇的間隙，齊宣王洪亮的聲音響徹大殿：“終日合吹，雖則雄壯，卻難辨?zhèn)€中精粹，今日，寡人欲聽諸卿——獨奏！”

“獨奏”二字如同驚雷，在南郭耳邊炸開。

他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周圍訓練有素的樂師們只是稍稍騷動，便迅速按照次序，前排一人出列，深吸一口氣，將竽湊到唇邊，開始吹奏。

清越的獨鳴竽聲響起。

南郭***也聽不見，他只感到懷里的“竽”猛地變得灼熱，并且傳來一陣強過一陣的、渴望的搏動。

那搏動順著他的手臂，首抵心臟，與他瘋狂的心跳撞擊在一起。

不，不能獨奏！

他死死攥著那“竽”，指甲幾乎要掐進那**的管身。

他想扔掉它，想轉身逃跑，但雙腿如同灌了鉛，被釘在原地。

周圍的樂師一個個出列，演奏，然后退下。

同伴投來疑惑或催促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又如此飛快。

終于，他身邊最后一名樂師也完成了獨奏。

整個大殿的目光，包括王座上那對深邃的眼睛，都落在了他這個一首縮在角落的樂師身上。

“南郭！”

內侍尖細的聲音響起，“該你了?！?br>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顫抖著，一點一點，將那枚“竽”舉到唇邊。

他能感覺到那吹口處傳來一種貪婪的吸力。

他閉上眼，橫下心，將嘴唇湊了上去。

不是預想中的氣流。

是刺痛！

尖銳的、被啃噬的劇痛！

那光滑的吹口，在他嘴唇接觸的瞬間，猛地撕裂開來，不是裂開，是張開！

一張布滿了細密、冰冷、如同倒鉤般尖牙的圓形口器，死死咬住了他的下唇！

“嗚——！”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被扼住的痛呼。

與此同時，完全不受他控制，高亢、尖銳、完全不同于世間任何樂器的竽聲，從那張“嘴”里噴薄而出！

那聲音扭曲、怪誕，蘊**無法理解的韻律，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用指甲刮擦著聽者的骨骼和靈魂。

南郭的眼睛因劇痛和極致的恐懼而圓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溫熱的血液，甚至更深層的東西，正通過那緊密咬合的口器，被瘋狂地汲取，灌入那正發(fā)出褻瀆之音的“竽”中。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發(fā)黑。

而他看不到的是，高臺之下，那端坐滿朝的公卿大臣，侍從衛(wèi)士，乃至王座上的齊宣王本人，在這非人之音響起的剎那，身體都出現(xiàn)了瞬間的僵硬。

他們的皮膚，開始滲出濕滑粘膩的液體，在宮燈的光線下反射出詭異的油光。

脖頸兩側，皮膚無聲地裂開，露出鮮紅的鰓線，正隨著那怪誕的竽聲一開一合。

他們的眼睛，眼球開始鼓凸，眼角撕裂，向兩側拉伸，變成呆滯而冰冷的巨大魚眼。

手指之間，噗嗤輕響，半透明的蹼膜生長出來……竽聲還在繼續(xù)，尖銳，瘋狂，如同來自深海的呼喚。

南郭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干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緊貼骨骼。

唯有那雙圓睜的眼睛里，倒映著臺下那片正在發(fā)生的、不可名狀的恐怖異變——**的鱗片，鼓凸的復眼，開合的鰓，無聲扭動的軀體……一片黏滑的、非人的蠕動中，無數(shù)雙冰冷的、巨大的魚眼，緩緩轉向高臺上那唯一還在“吹奏”的、正在被吸噬殆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