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章 不速之客------------------------------------------。，不是藥味，是冷梅混著一種極淡、極隱秘的草木香，纏纏繞繞鉆入鼻腔，初聞清雅，稍一深嗅，經(jīng)脈里便泛起一陣細微的麻*，連原本壓制下去的寒毒，都隱隱有躁動之意。，周身戾氣先于意識炸開。，可肩背傷口牽扯的鈍痛依舊清晰，體內(nèi)經(jīng)脈如同被烈火碾過，內(nèi)力空空如也，只剩一身刻入骨髓的桀驁與警惕。這里不是武林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竹制屋頂，青竹窗欞，案頭擺著一枝半開的冷梅，處處透著清冷疏離。。，圍殺，重傷，墨傘，還有那雙淺墨色、毫無波瀾的眼——。。，動作極輕，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壓迫感，寒眸掃過整間屋子。陳設(shè)簡單到近乎冷清，沒有多余的擺件，沒有江湖勢力的張揚，只有一竿竹、一枝梅、一盞茶，干凈得像主人的性子，淡漠，孤高，生人勿近。，虛掩著一條縫隙。，背影清瘦挺拔，羊脂玉簪束發(fā)，月白錦袍垂落，指尖捏著一卷暗色卷宗，垂眸閱覽時，連眉峰都透著漫不經(jīng)心的漠然。。，仿佛早就知道顧錚寒醒了，連一絲多余的反應(yīng)都懶得給。，指尖微微蜷縮。？是一掌能震碎江湖半壁江山的武林盟主，是讓人聞風喪膽、不敢直視的狠角色。往日里，但凡他流露一絲威壓，旁人早已戰(zhàn)戰(zhàn)兢兢、俯首帖耳，可在上官眠這里，他連一點最基本的忌憚都換不來。
昨夜瀕死，他扣住對方喉嚨，被漠然以對。
如今醒來，他端坐榻上，依舊被視若無睹。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滋味，比當眾受辱更讓顧錚寒抓狂。
他緩緩起身，傷口劇痛，冷汗瞬間浸透里衣，卻硬是一聲不吭，一步步朝著門外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帶著沉沉威壓，玄色衣袍無風自動，盟主氣勢毫不掩飾地鋪散開，如同無形的網(wǎng)，朝著廊下那道身影籠罩而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暗影樓樓主，究竟能漠然到什么地步。
威壓所及之處，竹枝輕顫，茶盞微晃，連空氣都仿佛凝滯。
可上官眠，依舊連頭都沒抬。
指尖翻過一頁卷宗，聲音清淡，懶懶散散，像在趕一只擾人的蚊蟲：“盟主重傷未愈，亂散威壓，是想把我這竹院拆了？”
語氣里沒有懼，沒有怒，只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嫌棄。
嫌棄他吵，嫌棄他礙事，嫌棄他一身戾氣破壞了這里的清凈。
顧錚寒腳步一頓，胸口一陣氣悶，連傷口都疼得更厲害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被人敬畏過，恐懼過，仇恨過，算計過，唯獨從未被人這般直白地嫌棄過。
“上官樓主倒是好雅興。”顧錚寒開口，聲音低沉冷冽，帶著壓不住的桀驁，“擄我回暗影樓，是想軟禁，還是想換好處？”
上官眠這才緩緩抬眼，淺墨色的眸子淡淡掃過來，目光在他緊繃的臉色、滲血的傷口上停留一瞬，又輕飄飄移開，漫不經(jīng)心道：“擄你？”
“昨夜盟主自己倒在我傘下，我不過是順手撿回來。”
“至于好處……”他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沒有笑意，只有漠然，“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半條命都沒了，能值什么？”
一句句，輕飄飄，卻字字扎心。
顧錚寒臉色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氣壓驟降：“上官眠！”
他動了怒，內(nèi)力不受控制地沖撞經(jīng)脈，傷口瞬間崩開，暗紅血跡再次浸透衣料?？杉幢闳绱?，那股懾人的戾氣依舊駭人，若是旁人，早已被這股氣勢壓得跪地不起。
上官眠卻只是微微蹙眉，像是嫌他麻煩。
他放下卷宗，抬手輕揮了一下袖擺。
一股更濃、更清晰的冷梅異香，瞬間彌漫開來。
這一次，顧錚寒清晰地察覺到不對勁。
香氣入鼻，經(jīng)脈里的麻*驟然加劇，體內(nèi)殘存的內(nèi)力如同被凍住一般，連運轉(zhuǎn)都困難，四肢百骸泛起一陣酸軟，原本緊繃的身體，竟不受控制地泛起無力感。不是劇毒，卻能精準壓制他的內(nèi)力，攪亂他的氣息，讓他一身戾氣無處可發(fā)。
“你用毒？”顧錚寒瞳孔一縮，聲音冷厲。
他縱橫江湖多年，什么奇毒沒見過，可這般無色無味、只壓內(nèi)力不傷性命的毒香，還是第一次遇見。偏偏手法高明，悄無聲息，防不勝防。
上官眠站起身，月白身影緩步走近，身姿清瘦，卻自帶壓迫感。
他停在顧錚寒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微微抬眸，淺墨色的眸子里沒有半分遮掩，坦蕩又漠然：“不算毒?！?br>“只是安神香罷了?！?br>“盟主一身戾氣，吵得我頭疼，安神靜氣，不好嗎？”
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為了讓他安分一點，才隨手點了香。
安神香？
顧錚寒氣得心口發(fā)悶。
他活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安神香”壓制威壓，被人嫌棄戾氣太重、吵得頭疼。這哪里是安神香，分明是專門用來對付他的東西！
上官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依舊散漫：“盟主放心，毒不死人。”
“就是讓你安分養(yǎng)傷，別動不動就炸毛，影響我看卷宗。”
炸毛？
顧錚寒這輩子從未聽過如此羞辱的詞。
他是執(zhí)掌江湖的盟主，是殺伐果斷的狠角色，在這個人嘴里，竟成了一只需要被安撫、被壓制的炸毛野獸。
怒火與那股瘋狂滋生的征服欲，在心底交織沖撞。
他越是被無視，被嫌棄，被漠然以待，就越是想撕碎這層冷漠的外殼，想讓這個高高在上、漫不經(jīng)心的暗影樓主，露出除了漠然之外的任何情緒——哪怕是怒，是恨，是煩，也好過這般視若無睹。
顧錚寒猛地上前一步，不顧傷口崩裂的劇痛，逼近上官眠面前。
兩人距離瞬間拉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纖長的睫毛，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梅香，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錯的微熱。
顧錚寒身高腿長，身形挺拔，居高臨下看著眼前清瘦的人，寒眸死死鎖定那雙淺墨色的眼，帶著侵略性的壓迫：“上官樓主倒是好手段?！?br>“用毒香熏我，軟禁我在暗影樓，真當我顧錚寒不敢動你？”
上官眠微微仰頭，與他對視。
沒有半分退縮，沒有半絲慌亂。
甚至還極淡地挑了下眉，語氣慵懶又欠揍：“盟主現(xiàn)在動得了嗎？”
“傷口崩開，內(nèi)力被壓，寒毒未清，一步都走不出這竹院?！?br>“你要怎么動我？”
每一句，都精準戳中顧錚寒的軟肋。
直白，坦蕩，又毫不留情。
顧錚寒的手指，死死攥起，指節(jié)泛白，青筋暴起。他想扣住對方的喉嚨，想將人按在懷里，想讓這張總是漠然的臉露出一絲裂痕，可身體的無力與經(jīng)脈的麻*，讓他所有的動作都遲滯半分。
更讓他抓狂的是——
上官眠非但不怕，反而微微傾身，湊近了幾分。
微涼的氣息拂過顧錚寒的耳畔，聲音輕得像耳語，清冽又帶著幾分玩味：“再說……”
“盟主昨夜，可不是這么對我的?！?br>“扣著我喉嚨的時候，倒是挺兇?！?br>“怎么，醒了就不行了？”
尾音輕輕一挑，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與戲謔。
顧錚寒渾身一震，耳尖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熱意。
他從未被人這般近距離挑釁，從未被人這般直白地調(diào)侃，更從未有人敢在他盛怒之下，還如此漫不經(jīng)心地撩撥。
一股陌生的燥熱，從心底竄起，直沖頭頂。
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混著征服欲與戾氣，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開距離，強行壓下心底的躁動，冷聲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上官眠直起身，恢復(fù)了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淡淡道：“不想干什么?！?br>“你重傷在我傘下，死在暗影樓門口，晦氣?！?br>“留你一口氣，養(yǎng)傷，傷好，自行離開?！?br>“在此之前，安分點，別惹我煩?！?br>說得直白又干脆，總結(jié)起來就一句話：留著你只是怕晦氣，別鬧事，別吵我，不然我不介意把你扔出去。
顧錚寒被噎得一時語塞。
他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上官眠可能想利用他對付正道，可能想要挾武林盟，可能想報江湖立場的舊怨，唯獨沒想過，理由竟然如此簡單粗暴——
怕他死在門口晦氣。
還嫌他煩，嫌他吵，嫌他一身戾氣。
武林盟主活成他這樣，也算是空前絕后。
“我留在暗影樓，對你沒有好處?！鳖欏P寒壓下戾氣，語氣冷硬，“正道得知我在你這里，定會圍剿暗影樓，到時候，你我都麻煩?！?br>他本是警告，想讓對方忌憚，想占據(jù)一絲主動權(quán)。
可上官眠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漫不經(jīng)心：“麻煩？”
“盟主以為，暗影樓會怕正道圍剿？”
“還是說，盟主覺得，那些所謂正道高手，能闖進我暗影樓一步？”
平靜的語氣里，是刻入骨髓的自信與孤傲。
不尊正道，不懼圍剿，不把江湖規(guī)矩放在眼里。
這就是暗影樓樓主，上官眠。
顧錚寒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不得不承認，上官眠有這個底氣。暗影樓神秘莫測，高手如云，機關(guān)毒術(shù)遍布，正道就算傾巢而出，也未必能討到好處。
“再者——”上官眠轉(zhuǎn)身，走回廊下，重新拿起卷宗，語氣淡淡，“盟主留在我這里，比留在外面安全?！?br>“那些暗算你的人，還在找你。”
“死在外面，是你的事；死在我這里，晦氣?！?br>還是那句話，怕晦氣。
顧錚寒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漠然的背影，胸口一陣氣悶，卻又莫名生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這個人，冷漠，疏離，嘴毒，嫌棄他，用毒香熏他，視他如無物。
可偏偏，在他最狼狽、最絕望的時候，是這個人把他從雨夜死巷里帶回來，是這個人不動聲色地壓住了他體內(nèi)的寒毒，是這個人護得他避開了追殺者的搜尋。
嘴硬，心軟，別扭，又淡漠。
比江湖上所有偽君子，都要真實。
比他見過所有對手，都要讓他上心。
征服欲，如同瘋草一般，在心底瘋狂滋長。
他不走了。
顧錚寒打定主意，賴在這暗影樓竹院里，賴在上官眠身邊。
他倒要看看，這個總是漠然的暗影樓主，究竟還有多少手段，多少秘密。
他更要看看，究竟要多久，才能撕碎這層冷漠的外殼，讓這雙毫無波瀾的眼里，只映著他一個人。
“好?！鳖欏P寒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勢在必得，“我留下?！?br>上官眠翻卷宗的手一頓，沒有回頭，語氣帶著一絲嫌棄：“隨便你?！?br>“別把血蹭在我竹席上，難洗?！?br>“別亂走，暗影樓機關(guān)多，死了沒人收尸?！?br>“別吵我，我嫌煩?！?br>一連三個“別”，句句都是嫌棄。
顧錚寒唇角，竟極淡地勾了一下。
嫌棄就嫌棄，總比無視好。
他這輩子，從未如此期待過，被一個人放在眼里。
接下來幾日，顧錚寒徹底成了暗影樓竹院里，最名正言順的不速之客。
他心安理得地賴在軟榻上養(yǎng)傷，心安理得地享用醫(yī)官送來的湯藥，心安理得地占據(jù)著上官眠的院落，半步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暗影樓下屬個個心驚膽戰(zhàn)，每日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送藥、送膳，不敢抬頭看這位魔性盟主，更不敢多看樓主一眼，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兩人之間試探的炮灰。
顧錚寒也沒閑著。
他每日都在試探上官眠的底線。
故意運功散出威壓，想逼對方動容，結(jié)果上官眠直接加大了毒香劑量，讓他渾身酸軟，連抬手都困難，只能癱在榻上，眼睜睜看著對方悠閑看卷宗。
故意大聲咳嗽，弄出動靜，想擾對方清靜，結(jié)果上官眠直接扔過來一卷隔音簾，淡淡一句“吵死”，徹底隔絕了所有聲音。
故意打翻藥碗，說藥苦，想讓對方親自過問，結(jié)果上官眠連頭都沒抬，只讓下屬重新?lián)Q一碗，再苦也得喝，不喝就灌。
顧錚寒這輩子，第一次嘗到了“被全方位嫌棄”的滋味。
嫌棄他吵，嫌棄他臟，嫌棄他難伺候，嫌棄他一身戾氣，嫌棄他麻煩。
可奇怪的是，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越來越有意思。
上官眠越是嫌棄，他就越是想湊上去；上官眠越是漠然，他就越是想撩撥出情緒；上官眠越是不動聲色，他就越是想把人徹底攥在手里。
這日午后，雨停了，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光影。
顧錚寒傷口好了大半，內(nèi)力恢復(fù)了少許，已經(jīng)能自由走動。他靠在廊下，看著上官眠執(zhí)筆處理卷宗，指尖纖細，執(zhí)筆姿勢干凈利落，側(cè)臉冷冽清絕，在陽光下竟多了幾分柔和。
一時看得失神。
上官眠忽然抬眼，淺墨色的眸子掃過來，語氣冷淡：“看什么？”
顧錚寒收回目光，語氣自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撩撥：“看樓主?！?br>“樓主比卷宗好看?！?br>這話直白又坦蕩，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換做旁人，早已羞惱或是動容。
上官眠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提筆蘸墨，繼續(xù)寫卷宗，語氣漫不經(jīng)心，又一次精準暴擊：“盟主近日倒是閑?！?br>“有空看我，不如想想傷好之后，怎么收拾那些暗算你的人?！?br>“再說——”他頓了頓，抬眸，語氣直白又嫌棄，“盟主一身戾氣，看著也不好看。”
顧錚寒：“……”
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這張讓江湖女子傾心、讓各派掌門忌憚的臉，在上官眠這里，竟然連一句“好看”都換不來。
還被嫌棄一身戾氣，不好看。
顧錚寒氣極反笑，緩步走過去，停在上官眠身側(cè)，微微俯身，湊近對方耳畔，聲音低沉暗?。骸笆菃?？”
“可我覺得，樓主身上的冷梅香，很好聞?！?br>“比這世間所有香，都好聞。”
呼吸拂過耳畔，上官眠執(zhí)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淺墨色的眸底，終于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沒有回頭，沒有躲閃，只是淡淡道：“盟主再靠這么近，我不介意再加點毒香。”
“讓你癱到傷好?！?br>威脅得直白又干脆。
顧錚寒直起身，看著對方依舊淡漠的側(cè)臉，眼底卻泛起一絲勢在必得的笑意。
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他看得清清楚楚。
這座萬年不化的冰山，終究不是毫無波瀾。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一點點試探，一點點撩撥，一點點融化。
總有一天，他要讓這個總是嫌棄他、漠視他、用毒香熏他的暗影樓主，心甘情愿地靠近他，心甘情愿地為他卸下所有冷漠。
竹院清幽，冷梅飄香。
一冷一戾，一嫌一撩。
不速之客賴在暗影樓，試探與心動悄然滋生，嫌棄與征服交織纏繞。
這場始于雨夜的糾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