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城的雨夜，陸家老宅的宴會正到酣處。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陸止珩坐在二樓的休息室里，指尖一支未點的煙，像一尊脫離塵囂的神像，垂眸看著樓下的人間繁華。

三十五歲的男人，眉眼間是掌權(quán)者特有的沉靜與疏離。

年輕時喋血商海，黑白通吃，掙下如今這制定規(guī)則的超然地位，也落下了這入骨的失眠。

世間能擾動他心緒的東西，太少。

“先生，蘇富比的人到了，正在側(cè)廳等您?！?br>
助理秦風(fēng)低聲稟報。

陸止珩微微頷首，起身。

他今日回來，主要就是為了這件一個月前在倫敦拍下的明代緙絲龍袍料。

剛走下旋轉(zhuǎn)樓梯，一陣突兀的騷動打破了大廳的和諧。

“對不起，我真的有急事，我找陸先生……”一個清凌凌帶著哭腔的女聲，被淹沒在保安粗魯?shù)暮浅饫铩?br>
賓客們紛紛側(cè)目，帶著看好戲的譏誚。

陸止珩目光淡漠地掃過去。

一個渾身濕透的女孩，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和一件廉價的針織衫，正被兩個保安死死架住胳膊往外拖。

她懷里死死抱著一個用塑料布包了又包的長方形物件，像護著自己的命。

雨水順著她鴉黑的發(fā)梢滴落，在她腳下匯成一灘狼狽的水漬。

她抬起頭，試圖掙扎，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唯有一雙眼睛，清澈，通紅，里面盛滿了絕望和一種不肯認(rèn)輸?shù)木髲姟?br>
那眼神，像淬了火的針，冷不丁在陸止珩心口扎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宴會主管連滾爬爬地過來，額上冷汗涔涔：“陸、陸先生，抱歉打擾您！

不知道哪里跑來的瘋丫頭，非要見您，說是送什么繡品……我們這就把她弄走！”

“我不是瘋子！”

女孩猛地抬頭，首首看向陸止珩，聲音帶著顫，卻異常清晰，“我叫江浸月！

我?guī)煾凳顷愑裰?，‘芝蘭繡坊’最后的傳人！

她、她上個月人沒了……臨終前，讓我務(wù)必把這個……交給陸止珩先生！”

她用力舉起懷里那個包裹，塑料布散開一角，露出里面一個古樸的紫檀木匣。

陸止珩的眸光，在聽到“陳玉芝”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周遭有知情的年老賓客，己經(jīng)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芝蘭繡坊……難道是幾十年前，那個被譽為‘緙絲鬼手’的陳大家？”

“不是說她早就不在了嗎？

怎么還有個這么小的徒弟？”

“這姑娘膽子也太大了，拿著個破盒子就敢往陸先生面前沖……”竊竊私語聲響起。

陸止珩抬手，制止了保安的動作。

他一步步走過去，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聲響，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他在江浸月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比他想象的還要瘦小，淋了雨，更像風(fēng)中殘葉，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你說，你師傅叫什么？”

他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陳玉芝。”

江浸月仰著頭，毫不畏懼地迎視著他深不見底的目光，一字一頓，“師傅說，您母親，陸老夫人，三十年前曾在她那里訂過一幅《萬壽圖》。

她囑托我，務(wù)必把這件她最后的作品，親手交到您手上。”

陸止珩沉默地看著她，看了足有十秒。

這十秒，漫長得讓周圍所有人都倍感壓力。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木匣，而是解開了自己西裝外套的扣子。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將那件價值六位數(shù)的定制外套，披在了江浸月冰冷、濕透的肩上。

外套上還殘留著他身體的溫度和獨特的沉水香氣息，將江浸月整個人牢牢裹住。

她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讓她上來。”

陸止珩側(cè)頭，對己經(jīng)完全石化的秦風(fēng)吩咐，指的是他二樓絕對私密的書房。

他不再看任何人，轉(zhuǎn)身，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話，和滿廳死寂的震驚：“東西，我親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