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祠夜醒------------------------------------------。。，渾身的骨頭縫都在往外冒著寒氣。她想動一動，卻發(fā)現(xiàn)四肢百骸都不聽使喚，唯有意識清醒得可怕。？，竟是這般滋味。，前世最后的畫面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晃過——宥陽老家的祠堂，昏暗的燭光，母親冰冷的臉，還有姐姐康王氏那看似關(guān)切實(shí)則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叭舾グ?，你也別怪母親心狠。你做出這等禍害婆母的事，盛家容不下你，王家也不能因?yàn)槟銐牧嗣?。去家廟里好生思過，替自己贖罪吧?！?，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剜在她心上。，又冷又餓，神志都有些不清醒。聽到母親這番話，她掙扎著抬起頭，想要辯解，想要說那是姐姐慫恿她做的，那糕點(diǎn)里的東西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眼神里沒有心疼，沒有憐惜，只有不耐和厭棄。就像看著一件終于可以扔掉的破衣裳。，王若弗忽然明白了。。，母親眼里只有姐姐。姐姐聰慧，姐姐伶俐，姐姐會說話會來事，姐姐才是王家的驕傲。而她王若弗，不過是嫡出的次女，是樣樣不如姐姐的蠢笨丫頭，是必要時候可以推出去頂罪的棄子。。
后來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她只記得自己倒在冰冷的地上，意識一點(diǎn)一點(diǎn)渙散，最后的念頭竟然是：也好，終于不用再受苦了。
可是現(xiàn)在——
她怎么又醒了？
王若弗艱難地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昏暗。借著墻上那盞油燈豆大的光暈，她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供桌，牌位，香爐。
還是祠堂。
還是宥陽老家的祠堂。
她渾身一顫，想要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身上蓋著一件薄薄的舊棉襖。那棉襖不知是誰給蓋的，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暖意，與她記憶中的冰冷截然不同。
“我……”
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門被推開的聲音。一個人影端著碗走進(jìn)來，借著燈光，王若弗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王佑，王家的一個遠(yuǎn)房族親，在老家這邊幫著看管祠堂的。
“二姑娘醒了？”王佑見她睜著眼，臉上露出幾分驚喜，“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我還當(dāng)……快，先喝口熱姜湯暖暖身子?！?br>他快步走過來，將碗遞到王若弗手邊。
王若弗怔怔地看著那碗姜湯，熱氣裊裊升起，撲在她臉上，是真實(shí)的暖意。
她伸手接過碗，指尖觸到溫?zé)岬耐氡?，那種真實(shí)感更加強(qiáng)烈。
熱的。
是熱的。
她沒死？
不，不對。
她分明記得自己已經(jīng)死了。那種意識一點(diǎn)點(diǎn)消散的感覺，那種身體徹底失去知覺的冰冷，絕不是昏睡能有的。
除非——
一個荒唐的念頭突然冒出來，王若弗端著碗的手猛地一抖，姜湯灑出幾滴落在手背上，燙得她一個激靈。
“二姑娘？”王佑被她嚇了一跳，“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王若弗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他：“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急切。
王佑愣了愣，如實(shí)答道：“今兒是九月十六啊。二姑娘您昏過去那天是九月十五，正是老**的……”
他沒把話說完，但王若弗已經(jīng)明白了。
九月十五。
盛家老**的生辰。
也是她前世被人設(shè)計(jì)、給老**送那盤糕點(diǎn)的日子。
王若弗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響，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她用力攥緊手里的碗，指節(jié)都攥得泛了白。
九月十五，老**生辰，她送糕點(diǎn)……
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一切都開始的那一天嗎？
她記得清清楚楚。前世那天，姐姐康王氏突然來了宥陽，說是來給老**賀壽。她那時還很高興，以為姐姐是特地來看她的。姐姐給她出主意，說讓她親手做盤糕點(diǎn)送給老**，既表孝心又能讓老**高看她一眼。
她聽了，歡天喜地地做了。
后來呢？
后來那糕點(diǎn)被人查出有問題，里面摻了對老**身子不好的東西。她百口莫辯，哭著喊著說自己不知道，可沒人信她。盛紘震怒，長柏痛心，就連素來公允的老**，看她的眼神也帶了失望和疏遠(yuǎn)。
再后來，她被送回王家反省。母親假惺惺地說替她周全，實(shí)則把她關(guān)在祠堂里不聞不問。姐姐倒是來看過她幾次，每次都是滿臉的關(guān)切，說一定會替她求情，讓她別著急。
可結(jié)果呢？
結(jié)果是母親和姐姐聯(lián)手把她推出去頂了所有的罪，她成了謀害婆母的毒婦，被送去家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而姐姐呢？姐姐什么事都沒有，照樣做她的康家主母，照樣在母親跟前承歡膝下。
王若弗想著這些，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是疼著疼著，她忽然又笑了。
低低的笑聲從她喉嚨里溢出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王佑被她這副模樣嚇得不輕，手里的碗都差點(diǎn)掉在地上：“二、二姑娘？您別嚇我……”
“我沒事?！?br>王若弗止住笑，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像是兩簇幽幽燃燒的火。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姜湯，熱氣依舊裊裊。
熱的。
是熱的。
她還活著。
不，應(yīng)該說，她又活過來了。
活在了這一切還沒有發(fā)生的時候。
王若弗慢慢將姜湯送到唇邊，一口一口喝完。辛辣的姜湯入腹，暖意從胃里蔓延開來，驅(qū)散了身體里殘留的寒氣。
她把空碗遞還給王佑，聲音沙啞卻平穩(wěn)：“多謝你。這姜湯救了我的命?！?br>王佑接過碗，憨厚地笑了笑：“二姑娘客氣了。您昏倒在祠堂里，是我婆娘先發(fā)現(xiàn)的。她說您身上燙得嚇人，怕是發(fā)了熱，這才給您蓋了棉襖，又熬了姜湯。只是咱們這兒窮，請不起大夫，只能先這么將就著。二姑娘您要是還難受，我這就去鎮(zhèn)上……”
“不必?！蓖跞舾ゴ驍嗨拔液枚嗔?。替我謝謝嫂子。”
她說著，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王佑連忙伸手扶她，她借著這股力站起身，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酸軟得厲害，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似的。
但她還是站住了。
她看著供桌上那些王家的牌位，目光從那些陌生的名字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一個角落——那里放著一個小小的**，她方才就是從那上面醒來的。
**很薄，祠堂的地磚很冷。
可她還是活過來了。
“王佑。”她忽然開口。
“在?！?br>“我母親和姐姐……她們可還在宥陽？”
王佑愣了一下，答道：“王家**昨兒個就回去了?？?*倒是還在，說是要等二姑娘您醒了，親眼見您沒事才放心?！?br>“哦？”王若弗挑起眉，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姐姐倒是有心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莫名讓王佑覺得有些發(fā)寒。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卻見王若弗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間只是他的錯覺。
“二姑娘，您要不要躺下再歇歇？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呢?！?br>“不了?！蓖跞舾u搖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替我收拾收拾，我去見姐姐?！?br>“現(xiàn)在？”王佑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可是天都黑了……”
“就現(xiàn)在?！?br>王若弗說著，慢慢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小小的**，還有那件不知是誰給她蓋上的舊棉襖。
她收回目光，推開門，走進(jìn)了外面的夜色里。
夜風(fēng)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王若弗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衣裳，抬頭看向夜空。
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子，亮得刺眼。
她記得前世被關(guān)在這里的那三天，也曾透過窗戶看過這片夜空。那時她只覺得冷，只覺得怕，只覺得天地之大卻無她容身之處。
可現(xiàn)在再看，這星空竟是這般好看。
王若弗深吸一口氣，夜風(fēng)灌入肺腑，帶走了最后一絲昏沉。
姐姐還在等著她呢。
等著親眼見她沒事才放心。
王若弗想著，唇邊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這一世，她一定讓姐姐好好看看。
看看她這個蠢笨的妹妹，到底有沒有事。
夜風(fēng)吹動她的衣袂，也吹散了身后祠堂里最后一絲陰冷。她的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卻一步一步，走得極穩(wěn)。
——因?yàn)樗?，從今往后，她再也不會跪著活了?br>（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