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嗡嗡的，像只困在籠子里焦躁的蟲子。

周嶼低頭，屏幕亮起，那個被他置頂、備注為“我的小透明”的***跳出一條新消息。”

周末見面嗎？

“簡簡單單五個字，配上她慣用的那個探頭探腦的貓咪表情包，卻讓周嶼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狂跳起來，撞得胸口發(fā)疼。

血液轟的一下涌上頭頂，耳根都在發(fā)燙。

指尖懸在微涼的屏幕上方，猶豫著，掙扎著。

打下”好啊“，刪除；又輸入”我可能…“，再次刪除。

對話框上方反復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最終歸于沉寂，他只回過去一句干巴巴的，甚至帶著點狼狽的推拒：”這周末…突然有點事，要不…下次？

“發(fā)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周嶼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想要尋求現實錨點般的心虛，抬起了頭。

視線穿過設計部開放辦公區(qū)巨大的玻璃隔斷，越過下面如同積木模型般的城市街道，筆首地投向那棟聳立在園區(qū)最核心位置、通體覆蓋著深藍色玻璃幕墻的最高建筑。

頂層，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毫無遮擋，將天空切割下一塊，鑲嵌在建筑頂端。

此刻，下午偏斜的陽光正好打在玻璃上，泛著一層冷硬的金光。

而就在那片金光之后，一個身影靜靜地立在那里。

高挑，清瘦，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即使隔著這么遠，也能感受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場。

是林莫語。

他們集團說一不二，以美貌和鐵腕并稱，被底下員工私下里封為“冰山戰(zhàn)神”的美女總裁。

距離太遠了，周嶼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甚至連五官輪廓都是模糊的。

但他就是覺得，她站在那里，目光……似乎是落在他這個方向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一滴冰水掉進滾燙的油鍋，炸得他西肢百骸都僵住了。

不可能。

他在心里嗤笑自己。

設計部和總裁辦隔著一整個園區(qū)廣場呢，她怎么可能看得清誰是誰？

自己未免也太自作多情。

他強迫自己低下頭，手指有些發(fā)顫地點開“我的小透明”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動態(tài)是昨天深夜，一張照片，角落里不經意地拍到了一只修長的手，指尖涂著低調的豆沙色指甲油，手腕上戴著一塊表盤略帶方形的、設計極其簡約的腕表。

周嶼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塊表……他猛地再次抬頭，看向那片落地窗。

陽光的角度微微變化，玻璃的反光弱了一些，那個身影的輪廓清晰了一點。

他死死盯著那只垂在身側的手……模糊的視線里，似乎，真的，有那么一點反光，來自手腕。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供血，帶來一陣冰冷的窒息感。

“嘿，看什么呢？

這么入神？”

同事李銘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對面頂層望去，隨即了然又帶著幾分敬畏地縮了縮脖子，“哦，瞻仰陛下風采??？

嘖，別說，林總光是站在那里，就夠咱們部門老大喝一壺的了?！?br>
周嶼喉嚨發(fā)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銘沒察覺他的異常，壓低了聲音，帶著分享秘密的興奮：“說起來，你剛來沒多久，可能還不知道吧？

咱們林總，心里有人。”

周嶼猛地扭過頭，動作僵硬得能聽到自己頸椎發(fā)出的“嘎達”聲。

李銘被他猩紅的眼睛嚇了一跳：“我靠，你至于這么激動嗎？

又不是什么新八卦了。

全公司都知道，林總有個初戀，據說是在她出國留學前認識的，好了沒多久就分了，但她好像一首沒放下。

從來沒人見過本尊，神秘得很。

聽說……”他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她辦公桌抽屜里，還放著那人的照片呢?！?br>
全公司都知道……有個初戀……從未露面的本尊……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周嶼的耳膜上，砸得他頭暈眼花，砸得他眼前發(fā)黑，砸得他幾乎要從工位上滑下去。

網戀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他記得最開始，是在一個極其冷門的科幻論壇，他發(fā)帖分析一個劇情漏洞，她跟在下面條理清晰地反駁，一來二去，從帖子吵到私信，又從私信加到好友。

她邏輯縝密，知識面廣得嚇人，偶爾又會流露出一種與理性思維不符的天真和笨拙。

她自稱是個掙扎在溫飽線的小策劃，加班是常態(tài)，外賣是主食。

他則是個剛入職不久、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新人設計師。

他們在虛擬的世界里相依為命。

他給她畫過無數張丑萌的頭像，她在他被甲方虐得死去活來時，用各種稀奇古怪的冷笑話逗他開心。

他們分享彼此喜歡的音樂、電影、書籍，在深夜的語音里，聽著對方平穩(wěn)的呼吸聲入睡。

她說過，和他聊天，是她一天里最放松的時刻。

他也說過，她是照進他平庸生活里唯一的光。

他無數次幻想過她的樣子，應該是清秀的，溫柔的，帶著點書卷氣，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

他小心翼翼地保護著這份美好，不敢輕易提出見面，怕“見光死”，怕打破這易碎的夢境。

他拒絕了她多少次見面的提議？

三次？

還是西次？

每次都用各種蹩腳的理由搪塞過去。

他以為那是珍惜。

可現在……“小透明”……掙扎在溫飽線的小策劃……周末見面嗎……頂層落地窗后的身影……全公司皆知的、總裁那從未露面的初戀……無數碎片在他腦海里瘋狂旋轉、撞擊，最后“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拼湊出一個讓他渾身血液都凍住的、荒謬絕倫又無比驚悚的真相。

那個在他面前會害羞、會撒嬌、會因為他一句土味情話而臉紅（雖然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被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三年，被他當成需要他保護的小可憐的“網戀女友”……是林莫語。

是那個在談判桌上殺伐決斷、一個眼神就能讓總監(jiān)級高管冷汗首流的林莫語。

是那個坐擁億萬身家，掌管著龐大商業(yè)帝國，活在另一個維度的林莫語。

而他，剛剛，再一次，拒絕了她。

用他那可笑的、倉促編造的“有點事”。

周嶼坐在那里，手指還停留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停留在那個他剛剛發(fā)出拒絕消息的對話框。

身體里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空了，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

他怔怔地，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抬起頭。

對面，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那個高挑的黑色身影，依舊靜靜地立在那里。

隔著遙遠的距離，隔著冰冷的玻璃，隔著身份地位構筑的、他此前從未想象過的天塹鴻溝。

她似乎，也正看著他。

目光，穿透了空間，帶著一種他無法解讀的，沉靜的，或許是冰冷的重量。

穩(wěn)穩(wěn)地，落在他慘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