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玻璃門滑開。

冷氣吹在他出汗的皮膚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李歇進來了。

他真的進來了。

店里亮得晃眼，白色燈光毫無死角。

收銀臺后，一個年輕店員正低頭玩手機，頭都沒抬。

沒有別的客人。

只有冰柜在嗡嗡的響。

李歇釘在門口。

喉嚨發(fā)干。

但他身體的本能，被另一種更猛烈的東西壓下去了。

有股力量在推著他。

他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不對。

他知道。

幾分鐘前，劇本才從他手里誕生。

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

腦子里有個念頭在尖叫。

只要轉(zhuǎn)身，回到那個破舊但安全的地方，什么詭異的事都不會有。

那個劇本，就是個笑話。

可他的腳挪不動。

一種病態(tài)的好奇心在抓撓他的心臟，逼著他看下去。

他想親眼見證。

那個劇本，到底會不會成真。

萬一呢？

萬一真的有彩票呢？

這個念頭一旦鉆出來，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五百萬。

這筆錢能讓他活得像個人。

**太大了。

冰冷的空氣嗆進肺里，他咳了一聲。

收銀臺的店員總算抬頭，不耐煩的瞥了他一眼，又低頭回到了手機屏幕上。

李歇邁出了步子。

他走向便利店深處。

目標明確。

冰柜。

他每走一步，心臟就往下墜一分。

貨架上的零食飲料都糊成了色塊。

他的世界只剩下三樣東西。

他。

冰柜里的啤酒。

還有那個隨時會發(fā)生的**。

他的步子又慢又僵。

一步。

兩步。

三步。

離冰柜越來越近。

嗡嗡的電流聲也越來越大。

他停在冰柜前。

一整排玻璃門，門上凝著薄薄的水汽。

門后是五顏六色的啤酒罐。

劇本里寫了什么？

啤酒。

便宜的啤酒。

他的眼神在貨架上移動，最后停在一個綠色罐子上。

青島啤酒。

就是它。

劇本沒寫牌子，但他寫下“便宜的啤酒”時，腦子里就是這個綠色罐子。

一種說不清的預感。

他的手自己抬了起來。

動作慢得詭異。

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寒意瞬間傳遍全身。

李歇的腦子空了。

所有思考都停擺。

只剩下執(zhí)行。

拉開門。

伸手。

從一排綠色罐子里，拿了一罐。

啤酒罐冰得刺骨。

寒意讓他清醒了一絲。

他手里拿著一罐青島啤酒。

和劇本寫的一樣。

巨大的荒誕感讓他喘不過氣。

他關(guān)上冰柜門。

現(xiàn)在，該去收銀臺了。

劇本的下一環(huán)。

李歇轉(zhuǎn)身，走向收銀臺。

路不長，十幾米。

可他覺得，自己正走過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

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

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重，擂鼓一樣。

他要窒息了。

時間。

現(xiàn)在是什么時間？

他不敢看手機，只能在心里估算。

從出門到現(xiàn)在，大概五六分鐘。

劇本里，**發(fā)生在他付錢的時候。

他走的越慢，離那個時間點越近。

他盡然產(chǎn)生一個可笑的想法，如果他一首站在這里不動，**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

但他做不到。

身體還在往前走。

離收銀臺越來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他停在收銀臺前。

年輕店員再次抬頭，眼神帶著詢問。

“就這個？”

他問。

李歇點頭，嗓子發(fā)不出聲。

他把冰冷的啤酒罐放在臺子上。

一聲輕響。

“西塊?！?br>
店員拿起掃碼槍。

李歇的心懸到了喉嚨口。

付錢。

劇本里寫的，他準備付錢時，意外發(fā)生。

他下意識的摸向口袋。

口袋里，只有幾枚硬幣，湊不夠西塊錢。

他買不起。

這個認知讓他松了口氣。

買不起，就付不了錢。

付不了錢，劇本的流程是不是就卡住了？

“快點啊?！?br>
店員不耐煩的催促。

李歇張了張嘴，想說錢不夠。

就在他要開口的瞬間。

“砰！”

巨響炸開。

便利店的自動門，被一個黑影從外面狠狠撞開。

玻璃門撞在門框上，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李歇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全身的汗毛首立。

他極其僵硬的轉(zhuǎn)頭，看向門口。

一個男人沖了進來。

男人很高，很壯，頭上戴著只露眼睛的黑色頭套。

和劇本里寫的一模一樣。

他手里，攥著一把發(fā)亮的東西。

一把水果刀。

刀尖對著收銀臺。

“打劫！”

男人嘶啞的吼叫。

連這聲音，都和他想的一模一樣。

“??！”

店員尖叫一聲，手機掉在地上。

李歇的大腦徹底死機。

他感覺自己飄了起來，像個幽靈，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他那個扯淡的，荒謬的，用來發(fā)泄的劇本。

成真了。

一個字不差的，再他眼前上演。

這不是巧合。

世界上沒有這么精準的巧合。

這一刻，李歇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觀，碎了。

碎成了粉末。

他沒法思考，沒法呼吸，也沒法動。

就那么僵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掏錢的姿勢。

劫匪沒看見他。

劫匪的目標只有收銀臺。

他兩步?jīng)_到臺前，水果刀指著嚇傻的店員。

“錢！

把錢都拿出來！

快點！”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有些抖，反而更兇。

“別別殺我”店員帶著哭腔舉起手。

“錢都再里面，你自己拿?！?br>
他哆嗦的按下收銀機開關(guān)。

“啪嗒。”

錢箱彈了出來。

一沓沓紅色的鈔票。

劫匪的眼睛亮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飛快的抓起里面的現(xiàn)金。

動作很亂，很急。

胡亂塞進口袋。

大把的現(xiàn)金被粗暴的塞進外套，有幾張飄落在地。

他根本沒管。

李歇像個木頭人一樣看著。

他看到了劫匪的穿著。

一件洗的發(fā)白的黑外套，一條灰色運動褲，一雙臟兮兮的運動鞋。

這些細節(jié)，他沒寫在劇本里。

可他看見時，卻無比熟悉。

他本就應該知道。

劫匪很快掏空了收銀機。

目的達到。

該跑了。

“不許報警！”

劫匪用刀指著店員，惡狠狠的警告。

然后，轉(zhuǎn)身就跑。

動作很快，很慌。

慌不擇路。

劇本的詞又冒了出來。

劫匪沖向大門。

他會路過自己藏身的貨架，然后撞到拐角。

李歇的腦子，開始不受控的預演下一幕。

然而，他沒有藏在貨架后面。

他就站在收銀臺前，離劫匪的逃跑路線不到兩米。

劫匪從他身邊沖過去。

帶起一陣風。

李歇甚至聞到了他身上的汗味。

他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他順利的沖出便利店，消失在夜色里。

一切都結(jié)束了。

從劫匪沖進來，到他搶完錢逃走，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快得不真實。

店里，恢復了安靜。

不對。

不是安靜。

店員癱坐在地，劇烈的喘息，還有壓不住的哭聲。

他摸索著拿起手機，手指顫抖的開始報警。

“喂，110嗎？

我這里是宜家便利店我們被**了”店員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全是恐懼。

而李歇，還站在原地。

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他的大腦，在劇烈沖擊后，以經(jīng)開始緩慢運轉(zhuǎn)。

**。

發(fā)生了。

和他寫的一樣。

劫匪。

出現(xiàn)了。

和他寫的一樣。

但是。

李歇的思維，卡在了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

那個戲劇性的一幕呢？

那個劫匪撞**架，掉東西的情節(jié)呢？

沒有。

劫匪跑得很順，什么都沒掉。

李歇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邊。

空的。

地板很干凈，除了幾張百元大鈔，什么都沒有。

沒有那張紙片。

沒有那張，本該躺在這里的，中了大獎的彩票。

彩票，沒有出現(xiàn)。

劇本，應驗了大半。

卻在最關(guān)鍵的地方，掉了鏈子。

李歇的身體晃了晃。

他扶住身旁的貨架，才沒倒下。

他覺得自己是個小丑，一個被命運耍了的小丑。

所以，這到底算什么？

能力是真的，但會打折扣？

還是說，這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復雜的巧合？

李歇的腦子一團亂麻。

他不懂。

報警的店員總算注意到了他。

“你你沒事吧？”

店員的聲音還在抖。

李歇抬頭，看著他。

他想說話，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想離開這里。

立刻，馬上。

李歇把那罐還握在手里的啤酒，輕輕放回收銀臺。

然后，他轉(zhuǎn)身。

像個游魂，一步一步的，走出了這家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