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外孫在廚房做飯時。

女婿嫌棄的聲音傳了過來：

“怎么又是海鮮，再吃我也成漁民了?！?br>
緊接著我就聽見女兒輕笑著接話：

“說好了不拿我的痛點開玩笑的。”

她頓了頓，補(bǔ)得那句更狠。

“畢竟不要錢，就當(dāng)找了個免費(fèi)保姆。”

要不是有了助聽器，我根本沒機(jī)會聽到這些。

“**身上的魚腥味重的我天天做噩夢。”

“也就現(xiàn)在流行外婆帶娃，否則我真不歡迎她來?！?br>
我猛地抬起頭，期待女兒會皺眉，會反駁。

可她的嘴角竟揚(yáng)起認(rèn)同的弧度：

“別說了，我從小就因為她自卑的不行?！?br>
“還是婆婆講究，連衣領(lǐng)上都帶著檀木香?！?br>
灶臺上的海蠣煎還在冒著熱氣。

我走出廚房。

一言不發(fā)的將菜全倒進(jìn)了垃圾桶。

............

“媽！你這是干嘛！”

女兒尖叫著沖過來。

又猛地想起我耳背，氣急敗壞地重重捶打我的手臂。

背上的外孫被驚動，哇哇大哭了起來。

看我終于抬頭，她一臉猙獰地打著手語。

手指快的幾乎要戳到我臉上。

“海參！那么貴的海參！你瘋了把它全倒了！”

原來她也知道這一桌菜的價格。

500元一斤的海參我眼也不眨的給她投喂了兩年。

更別提她愛吃的多寶魚、石斑和碎螺這些。

都是我凌晨去海鮮市場挑的新鮮貨。

可她為了迎合丈夫，硬是將我貶得一文不值。

“竟然你們不愛吃，以后都別吃了?！?br>
女兒這才注意到我耳朵上的助聽器。

她的神色有點僵住。

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轉(zhuǎn)而變成了理直氣壯的質(zhì)問。

“你買助聽器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你不知道這玩樣得好幾千嗎？”

“要是買到假的、壞的，誰給你售后？這么大年紀(jì)了怎么還這么不懂事！”

我看著女兒那一張一合的嘴。

此刻正吐著最傷人的字眼。

耳朵里，助聽器將她的聲音，女婿不屑的輕嗤。

都無比清晰地放大，傳入我的腦海。

我苦笑了一下。

這苦笑里，是幾千個日夜的沉默。

這么多年，我的世界是安靜的。

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看他們熱鬧。

女兒懷孕后，我背井離鄉(xiāng)來了滬市。

那層玻璃更厚了。

他們當(dāng)著我的面討論我的生活習(xí)慣。

嫌棄我坐過的馬桶、嫌棄和我一起吃飯，甚至是我喂外孫輔食時，都怕我的口水噴到碗里。

我只能看著他們嘴唇翕動，捕捉零星詞匯。

然后賠著笑，點頭。

不是沒想過買助聽器。

三年前，女兒自卑的說自己找了個A8家庭的男孩。

沒有嫁妝會被人看不起。

我不懂什么叫A8家庭。

但毅然決然的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湊了三十萬給她充場面。

兩年前在藥店門口，那種最便宜的助聽器要八百塊。

我攥著錢在門口站了半天。

最后還是去買了給女兒補(bǔ)身體的鮑魚。

去年外孫出生，我更是把每一分漁船的分成都花在了這個小家和那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身上。

魚腥味？

是啊，我身上是有魚腥味。

那是為了買到最新鮮、最劃算的海鮮。

天不亮就去跟人搶貨沾上的。

那味道滲進(jìn)我的皺紋里，我的指甲縫里。

也滲進(jìn)我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日子里。

我省下的，何止是一個助聽器的錢？

我省下的是我的體面，我的健康。

長期的海上作業(yè)讓我的關(guān)節(jié)硬的像石頭。

我本該安享的晚年，卻熬成這一日三餐的湯湯水水。

我以為我的犧牲，他們看得見。

可現(xiàn)在我才明白。

他們看見了，卻也嫌棄地別開了臉。

我的付出，成了他們口中窮酸氣的佐證。

成了女兒從小自卑的根源。

而那衣領(lǐng)帶著檀木香的婆婆。

不過是來看過幾次孫子。

便成了他們口中講究的典范。

灶臺上的海蠣煎已經(jīng)發(fā)出焦味，就像我的心。

女兒見我不語，反而拿出手機(jī)。

快速搜了下助聽器的牌子。

在看到五千多塊時，眼睛都快瞪了出來。

“這么貴！你瘋了嗎？”

“有這錢夠給寶寶報一個月早教班了！”

我搖了搖頭，還是如實告訴她。

“沒花錢，有個年輕人說回答他的問題，就可以免費(fèi)領(lǐng)取一個?！?br>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

轉(zhuǎn)身走向那個位于陽臺的狹小隔斷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