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小學生------------------------------------------。。特別是腳，好像走了很遠的路，磨破了，又結痂，再磨破，最后疼到麻木。。。，不是漏雨的草棚，不是靖康之變后那一張張麻木驚恐的臉。。，腦子一片空白。“李照！起床！要遲到啦！”，帶著某種她聽不懂的急切。李照？誰？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卻發(fā)現(xiàn)身體不聽使喚——準確地說，是這個身體太輕了，太小了，小到她一使勁，整個人直接翻了個個兒，差點從床上滾下去?！埃俊?，或者說現(xiàn)在應該叫李照，低頭看了看自己。。白**嫩的，十根手指頭短短的，指甲蓋兒圓圓的，上面還貼著一朵小花貼紙。。，握過筆，寫過“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握過酒杯，對飲過趙明誠。但那雙手是成年女子的手，指節(jié)分明，偶爾會因為寫太多字而發(fā)酸。
眼前這雙是什么玩意兒？
“李照！還不起！七點四十了！”
門被推開，一個女人沖進來，一把掀開她的被子，然后開始扒她的睡衣。
李照：？？？
“媽、媽媽媽——”她下意識想掙扎，但這個身體太沒用了，三兩下就被扒了個**，然后被套上一件奇怪的衣服——紅色的，有領子，胸前繡著幾個字：育英小學。
等等。
媽媽？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三十多歲，頭發(fā)扎起來，穿著睡衣，眼角有點細紋，但眼睛里全是活力和……著急。
“發(fā)什么呆？快，刷牙洗臉，早飯在桌上，今天有語文早讀，你別又給我磨蹭！”
女人把她從床上拎起來，推進了衛(wèi)生間。
李照站在鏡子前，愣住了。
鏡子里是一張小小的臉。八的樣子，眼睛圓圓的，頭發(fā)亂糟糟的扎著兩個小揪揪，嘴里還叼著一根——
這是什么？像筆，但不是筆，上面全是毛，有牙膏的味道。
牙刷。
她在逃亡路上見過逃難的洋人用這個，當時還覺得稀奇，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用上了。
她愣愣地刷完牙，被女人按在餐桌前。桌上擺著：一碗粥，一個煮雞蛋，一杯白色的液體。
“快點吃，我送完你還要趕地鐵上班?！迸艘呀涢_始穿鞋了。
李照端起那杯白色的液體，聞了聞。
牛奶。
她記得這個東西。小時候在濟南，父親李格非曾經給她喝過一次，說是有錢人家孩子才喝得起的稀罕物。后來靖康之變，逃難路上，她見過母親把最后一口奶讓給孩子，然后孩子還是死了，母親也死了。
她低頭，把這杯奶喝完了。
溫的，甜的。
“走吧走吧！”女人沖過來，把她塞進一件外套里，背上書包，拽出門。
門關上的瞬間，李照回頭看了一眼。
一套小小的房子。三室一廳，墻上貼著她的照片——不對，是“李照”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沒心沒肺，被爸爸媽媽抱著，親著，像什么稀世珍寶。
爸爸媽媽。
這個詞在她心里滾了一圈。前世，父親李格，因黨爭被罷官，郁郁而終。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后來有了趙明誠，有了家，然后靖康之變，家沒了，趙明誠也死了。
最后那段日子，她一個人，拖著病體，帶著她和趙明誠畢生收藏的金石書畫，在兵荒馬亂中逃亡。東西一件件丟，人一個個死，到最后，只剩下她。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br>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來的。也許根本沒活下來。
那現(xiàn)在呢？
“快點！發(fā)什么呆！”女人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李照回過神，邁開兩條小短腿，跑下樓。
——
育英小學，四年級三班。
李照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臉麻木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教室里坐了****小孩，嘰嘰喳喳，吵得像一鍋粥。有人在追跑打鬧，有人在交換貼紙，有人趴在桌上補昨晚沒寫完的作業(yè)。
而她，李清照，千古第一才女，《漱玉詞》的作者，“大河百代，眾浪齊奔，淘盡萬古英雄女”的那位，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張比膝蓋高不了多少的課桌前，面前擺著一本——
語文書。
封面上寫著：義務教育教科書·語文·四年級上冊。
她翻開第一頁。
《觀潮》
《走月亮》
《現(xiàn)代詩二首》
《繁星》……
她合上書，深吸一口氣。
這些字她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她看不懂。什么潮？什么月亮？這和她寫的“紅藕香殘玉簟秋”是一個東西嗎？
“叮鈴鈴——”
一陣刺耳的聲音響起。所有小孩都跑回座位坐好，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走上講臺。
“上課！”
“起立——”
李照被旁邊的小孩拽起來，稀里糊涂跟著喊了一句：“老師好——”
“同學們好，坐下?！?br>老師姓周，二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溫柔。她翻開課本：“今天我們來學習第九課，《古詩詞三首》。大家先把書翻到……”
李照沒動。
古詩詞？
她寫的那個古詩詞？
“第一首，王安石的《泊船瓜洲》。大家先自己讀一遍。”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讀書聲。李照低頭看著課本上的字：
京口瓜洲一水間，
鐘山只隔數(shù)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
明月何時照我還。
她看完，沉默了。
這詩，怎么說呢……
還行吧。
畢竟是她死后好幾百年才寫的，她沒見過，但憑良心說，王安石這詩寫得確實可以。特別是“春風又綠江南岸”這句，有靈氣。
“好，誰來讀一遍？”周老師掃視全班。
好多小孩低頭。
“李照，你來讀一遍?！?br>李照站起來，看著課本，張嘴就念：“京口瓜洲一水間——”
“停。”周老師打斷她，“是‘間’(jiàn)，不是‘間’(jiān)。**聲。你重來?！?br>李照：？
她活了那么多年，就沒聽說過“間”還能讀**聲。
“京口瓜洲一水間(jiàn)?！?br>“嗯，繼續(xù)?！?br>李照硬著頭皮念完。坐下的時候，她腦子里全是問號：這世道怎么回事，說話都變了？
“好，大家看這句‘春風又綠江南岸’?！敝芾蠋熢诤诎迳蠈懴隆熬G”字，“這個‘綠’字用得特別好，誰知道好在哪里？”
一個男生舉手：“老師，因為春天來了，草綠了，所以用‘綠’字很生動?！?br>“嗯，不錯。還有嗎？”
另一個女生舉手：“因為”綠’字讓人感覺很有畫面感，好像能看到一片綠色?！?br>“很好。還有嗎？”
沒人舉手了。
周老師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角落里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
“‘綠’字著眼點在物象之外，謂之‘詩眼’。此字一出，境界全出。若換‘到’字，便死；換‘過’字，便板；換‘入’字，便俗；換‘滿’字，便濁。唯此一‘綠’字，春風有情，江南有魂。”
全班寂靜。
周老師愣住了。
所有小孩都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第三排靠窗，那個平時語文成績還行但從來沒這么猛的女生，李照。
李照自己也愣住了。
她剛才不是故意的。就是聽見老師說“好在哪里”，腦子里自動就冒出來這段話。當年她和趙明誠在青州歸來堂，閑來無事品評前人詩詞，這段話她說過不下十遍。說到后來，趙明誠都會背了，每次她一說“春風又綠江南岸”，他就接“綠字有情，江南有魂”，然后兩個人相視而笑。
可現(xiàn)在呢？
趙明誠在哪？
她在哪？
“李照……”周老師走過來，聲音都有點抖，“這段話，你在哪看到的？”
李照抬起頭，看著周老師那張年輕的臉，忽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說這是我隨口說的？說我當年和丈夫品評詩詞時說的？說我現(xiàn)在應該已經死了八百多年了？
“我……我忘了?！彼拖骂^，“可能就是哪本書上看到的?！?br>“什么書？你還記得嗎？”周老師眼睛都亮了，“這話說得太好了，比很多教參都深刻。你要是記得書名，老師也想看看?！?br>李照搖頭。
“那……你能不能再多說點？就這句詩，你還知道什么？”
全班同學都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這貨是誰”的震驚。
李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腦子里全是別的東西。
她想起那年秋天，和趙明誠在歸來堂。兩人剛收集到一塊珍貴的碑帖，開心得像孩子。她泡了茶，他研了墨，兩人對著碑帖評頭論足，從午后一直說到天黑。
“清照，”他忽然叫她，“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娶了你?！?br>她笑了：“是因為我會寫詞，還是因為我會幫你找碑帖？”
“都是。”他也笑，“還因為你懂我。這世上懂我的人，只有你一個?！?br>后來呢？
后來金兵來了，他死了，她逃了。
“李照？”周老師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李照站起來，看著黑板上的“綠”字，一字一句說：
“綠字之妙，不在綠而在染。春風過處，萬物復蘇，本是無形的，但一個‘綠’字，把無形的風變成了有形的筆，把江南染成了春天。所以此字一出，整首詩活了。前文‘一水間’‘數(shù)重山’都是鋪墊，都是為了最后這一‘綠’字。而這一‘綠’字，又都是為了最后那句‘明月何時照我還’。因為春風吹綠了江南，所以更想回家。所謂詩眼，就是整首詩的靈魂，沒有它，詩就散了。”
說完，她坐下。
教室里安靜了三秒。
然后周老師帶頭鼓掌。
“好！說得太好了！”周老師激動得臉都紅了，“李照同學，你這閱讀理解能力，已經到初中水平了！不，高中！這段話，老師記下來，以后講這首詩就用你這個版本！”
李照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天很藍，云很白，操場上有別的班在上體育課，孩子們跑來跑去，笑得很開心。
沒有戰(zhàn)火，沒有逃亡，沒有饑餓，沒有死亡。
只有讀書聲，粉筆字，和一個說她“閱讀理解能力到高中水平”的老師。
她想笑，又有點想哭。
——
放學的時候，一個胖乎乎的女孩跑過來拉住她：“李照！你今天太牛了！你那個‘綠’字講得，老師都傻了！你怎么知道的？”
李照看著她。女孩叫王朵朵，是“李照”的好朋友，從一年級就一起玩。上午還分給她一塊橡皮，因為她的橡皮不知道丟哪了。
“就是……隨便看的。”李照說。
“你在哪看的？我也想看！”王朵朵眼睛亮晶晶的，“我媽說我閱讀理解太差，讓我多看書。你要是有好書，借我看看唄？”
李照張了張嘴，想說我看的是《滄浪詩話》和《詩品》，你一個四年級小孩能看懂嗎？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行，回頭我給你找找?！彼f。
“太好了！”王朵朵挽著她的胳膊，“對了，你今天作業(yè)寫了嗎？數(shù)學那個應用題，你會嗎？我可不會，太難了。”
數(shù)學。
應用題。
李照想起上午發(fā)的數(shù)學卷子，上面那些“小明從家到學校要走15分鐘，每分鐘走80米，他家離學校多遠一個水池，進水管5小時灌滿，出水管8小時放空，同時開幾小時灌滿”——這都是什么玩意兒？
“我……還不會?！彼蠈嵳f。
“太好了！”王朵朵高興地跳起來，“那咱倆都不會，一起問**去！走！”
李照被她拽著往前走，腦子里全是問號。
**是誰？
**會講題嗎？
講完能聽懂嗎？
她李清照，這輩子，難道要被數(shù)學難死？
——
晚上，李照坐在書桌前，對著數(shù)學卷子發(fā)呆。
門開了，媽媽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
“還在寫作業(yè)呢？喝點奶，歇會兒?！?br>李照接過牛奶，捧在手里。溫熱的，有點甜。
媽媽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卷子上的題：“這道題不會？”
李照點頭。
“來，媽給你講?！眿寢屇闷鸸P，在草稿紙上畫圖，“你看啊，小明從家到學校，每分鐘走80米，走了15分鐘，那他家離學校多遠？這就是速度乘時間等于路程……”
李照聽著，努力理解“速度時間路程”這三個詞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父親教她讀書認字，也是這樣，坐在旁邊，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事，有時候不想學，父親就哄她：“清照乖，學完這個，爹給你買糖吃?！?br>后來她長大了，會寫詞了，父親拿著她的詞稿，笑得合不攏嘴，到處跟人炫耀：“我女兒，寫的！才十五歲！”
再后來……
再后來父親病重，她守在床邊，父親拉著她的手，說：“清照，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沒給你留點什么?！?br>她哭著說：“你留了，你教我讀書識字，教我做人，這些就是最好的。”
父親走了。
“懂了嗎？”媽**聲音把她拉回來。
李照低頭一看，媽媽已經把題講完了，正在等她回答。
“懂……懂了?！彼f。
“真懂了？那你給媽講一遍?！?br>李照硬著頭皮，把媽媽剛才講的過程復述了一遍。
媽媽笑了：“對了！我閨女就是聰明！來，下一道！”
李照看著媽媽那張臉，忽然鼻子一酸。
媽媽以為她是困了，摸摸她的頭：“累了？做完這道題就睡，好不好？”
李照點頭。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
夢里是1129年，建炎三年。
趙明誠病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守著他，握著他的手，一遍遍叫他名字。
“明誠，明誠，你睜眼看看我……”
他睜開眼，看著她，笑了一下。
“清照，”他說，聲音很輕，“這輩子，委屈你了?！?br>然后他閉上眼睛，再也沒睜開。
她在夢里哭得撕心裂肺，想抓住他，但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李照！李照！”
她猛地睜開眼。
媽媽坐在床邊，一臉擔心：“做噩夢了？怎么哭了？”
李照愣愣地看著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全是淚。
“媽……”她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在呢在呢，媽在。”媽媽把她抱進懷里，輕輕拍她的背，“沒事啊，做夢而已，都是假的?！?br>李照趴在媽媽肩膀上，渾身發(fā)抖。
她想起夢里的趙明誠，想起那間破廟，想起那些年顛沛流離的日子。
假的嗎？
如果是假的，為什么那么疼？
可是現(xiàn)在這個懷抱，是真的。
暖的，軟的，有媽**味道。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媽媽肩膀，用力吸了一口氣。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有媽媽了。
有家了。
不用逃了。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