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并未因天亮而消散，反倒因積雪反射的刺目天光，顯得這破敗院落愈發(fā)無處遁形。

齊嫣是被凍醒的，背后被藤條抽中的地方依舊**辣地疼，提醒著她昨夜并非噩夢。

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發(fā)現(xiàn)那個小小的身影依舊蜷縮在她身側(cè)，一只手還緊緊攥著她的一片衣角，仿佛那是他安眠的憑依。

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穩(wěn)，眉頭微微蹙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小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齊嫣小心地挪動，想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起身，找點水或者看看有沒有什么能吃的東西。

她剛一動，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就倏地睜開了，帶著初醒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小手條件反射般地收緊。

“醒了？”

齊嫣放輕聲音，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和，“天亮了，我看看能不能找點吃的?！?br>
孩子沒說話，只是仰著臉“望”著她，那雙蒙著陰翳的眼睛似乎努力想捕捉她的輪廓，最終卻只是徒勞。

他慢慢松開了攥著她衣角的手，小小的身體卻下意識地又往她身邊靠了靠。

齊嫣心下嘆息，撐著酸軟無力的身體下床。

這具身體的原主恐怕也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加上昨夜一番折騰，此刻只覺得頭暈眼花，腹中空空。

她在狹小的屋子里翻找了一圈，只在一個破瓦罐里找到小半罐冰冷的、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還有兩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雜面窩頭。

這就是全部的食物了。

她掂量著那點稀粥和窩頭，又看了看床上那個瘦弱的孩子，心頭沉甸甸的。

這點東西，連一個人果腹都難。

她將那點稀粥倒進一個缺了口的碗里，又將一個窩頭掰開，打算稍微烘烤一下，至少讓它不那么硌牙。

正當她準備生火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一個粗啞的嗓音：“齊嫣！

死丫頭躲清閑是吧？

前院雪積了那么厚，趕緊滾出來掃干凈！

還有，柴房的水缸也快見底了，挑滿了！

干不完活今天別想吃飯！”

是管事的婆子。

齊嫣動作一頓，應了一聲：“知道了，馬上來。”

她回頭，看到孩子己經(jīng)摸索著坐了起來，小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小臉繃得緊緊的。

齊嫣將那個掰開的、稍微軟和一點的窩頭塞進他手里，又把那碗冰冷的稀粥推到他面前。

“你先吃點東西，我出去干活?！?br>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就在附近，不走遠?！?br>
孩子握著那塊冰冷的窩頭，沒有動。

齊嫣知道他在擔心什么，但她現(xiàn)在自身難保，必須去干活，否則連這點微薄的食物供應都可能被切斷。

她狠了狠心，轉(zhuǎn)身拿起靠在門邊那幾乎散架的掃帚，走出了小屋。

凜冽的寒風瞬間包裹了她，她裹緊身上破舊的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前院。

積雪很厚，掃起來極其費力，背后的傷口被牽扯著，一陣陣鈍痛。

挑水更是重活，井繩冰冷刺骨，滿滿兩桶水壓在她虛弱的肩膀上，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好幾次險些摔倒。

王府很大，也很空。

偶爾有穿著體面些的丫鬟仆役經(jīng)過，大多對她投來漠然或輕蔑的一瞥，無人伸出援手。

她清晰地意識到，在這里，她和小屋里那個孩子，都處于最底層，生死無人問津。

一個上午在疲憊和寒冷中過去。

中午時分，管事的婆子扔給她半個冰冷的窩頭，算是午飯。

齊嫣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那點食物下肚，非但沒有飽腹感，反而勾起了更強烈的饑餓。

她惦記著屋里的孩子，趁著管事的不注意，偷偷溜回了小屋。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到孩子依舊維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坐在板鋪邊緣，小手緊緊握著那個窩頭，沒有吃。

那碗稀粥也原封不動地放在旁邊，己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冰。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怎么不吃？”

齊嫣走過去，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沙啞。

孩子低下頭，小聲說：“等你?！?br>
簡單的兩個字，讓齊嫣心頭一澀。

她接過他手里那塊被攥得溫熱的窩頭，又摸了摸那碗冰涼的粥，嘆了口氣。

“粥不能喝了，會肚子疼?！?br>
她把窩頭遞還給他，“你先把這個吃了，墊墊肚子。”

孩子接過窩頭，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吃得很慢，很珍惜。

齊嫣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以及那雙始終無法聚焦的眼睛，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環(huán)境里，她必須想辦法讓這個孩子，也讓自己，擁有一點立身的資本。

他這眼疾，是最大的弱點，或許……也是她能嘗試做點什么的地方。

她記得昨夜觸碰他時，體內(nèi)似乎有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流動感，當時情況緊急未曾留意，現(xiàn)在回想起來，難道……她伸出手，輕輕覆上孩子的眼睛。

入手是一片冰涼細膩的皮膚。

她閉上眼，努力去回想、去捕捉昨夜那種感覺。

集中精神，摒棄雜念……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不**的、帶著生機的暖流，終于從她丹田深處被艱難地牽引出來，順著她的手臂，緩緩渡向掌心。

那暖流極其微弱，斷斷續(xù)續(xù)，仿佛隨時會熄滅。

但當她將這微弱的暖意覆蓋在孩子眼睛上時，他明顯僵了一下。

“別動，”齊嫣低聲道，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試著……放松?！?br>
孩子很聽話，果然不再動彈，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齊嫣全神貫注，努力維持著那絲暖流的輸送。

這過程比她想象的還要耗費心神，不過片刻，她額角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背后受傷的地方也隱隱作痛。

她能感覺到，那絲暖流進入他眼中后，如同泥牛入海，并未激起太**瀾，他的眼疾根深蒂固，絕非這點微末力量能夠治愈。

但……似乎也并非全無效果。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齊嫣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那絲暖流再也維持不住，驟然中斷。

她收回手，疲憊地靠在墻邊喘息。

孩子依舊安靜地坐著，半晌，他忽然抬起小手，在自己眼前緩慢地晃了晃。

然后，他猛地轉(zhuǎn)向齊嫣，黯淡的眸子里，第一次迸發(fā)出一種奇異的光彩，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姐……姐姐？”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影子……我好像，能看到一點……你的影子？”

齊嫣心頭一震，循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

破舊的窗戶紙透進天光，在她身后投下一道模糊的、搖曳的影子。

“很模糊……黑白的……但是，在動……”他努力描述著，小手無意識地向前伸，似乎想抓住那虛幻的光影，語氣里充滿了新奇和激動，“比……比嬤嬤打我的時候，感覺到的黑，要亮一點點……”他仰起頭，那雙努力想要“看清”的灰蒙眼睛，首首地對著齊嫣的方向，小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其純粹、帶著依賴和喜悅的笑容。

“姐姐的影子，”他奶聲奶氣地，卻無比認真地說，“比月亮好看。”

比月亮好看。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齊嫣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她看著孩子臉上那滿足而純粹的笑容，看著他因為看到一點點模糊光影而欣喜若狂的樣子，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

她清楚地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距離“看見”還差得太遠太遠，但這微不足道的一點改變，卻給了這個孩子，或許也給了她自己，一絲黑暗中前行的微光。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細軟的頭發(fā)。

“嗯，”她應道，聲音有些啞，“以后，說不定還能看到更多。”

她沒有承諾什么，但這句含糊的話，卻讓孩子眼中的光彩更盛。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手又悄悄地、試探性地，攥住了齊嫣的衣角。

“姐姐，”他小聲地，帶著點懇求，“晚上……晚上還能幫我‘看’影子嗎？”

齊嫣看著他那雙充滿希冀的、依舊無法清晰映出她模樣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br>
她不知道這莫名出現(xiàn)的、微弱得可憐的能力從何而來，又能支撐多久。

但她知道，在這冰冷絕望的境地里，這點微光，對于彼此，都太重要了。

她將“看清的第一樣東西是姐姐影子”這件事，當成了兩人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小家伙，似乎也把這個秘密珍重**在了心底。

到了晚上，洗漱后（齊嫣費力弄來點溫水，幫他擦了臉和手腳），他躺在堅硬的板鋪上，卻不像昨夜那般緊繃，反而主動往齊嫣身邊蹭了蹭。

“姐姐，”他在黑暗中小聲呢喃，帶著濃濃的睡意，“影子……晚安……”仿佛只要念叨著這個屬于她的、他唯一能“看到”的輪廓，就能驅(qū)散所有黑暗和恐懼，安然入睡。

齊嫣聽著身邊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雪光，看著孩子恬靜的睡顏。

背后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腹中的饑餓感并未消退，前路的迷茫和王府的危機依舊如影隨形。

但這一刻，在這破敗寒冷的陋室里，因為一句“姐姐的影子比月亮好看”，因為那份全然的依賴和信任，她那顆因穿越而惶惑不安的心，竟奇異地安定了幾分。

活下去。

帶著他，一起活下去。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她輕輕拉過那床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被子，蓋在兩人身上，也閉上了眼睛。

長夜漫漫，風雪未停。

但一絲微弱的生機與羈絆，己在這絕境中，悄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