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輾轉，又換乘顛簸卡車，幾天后，我站在了北大荒紅星公社的土地上。

七月的黑土地，天高云闊，田野一望無際。

但腳下泥土路，低矮土坯房，空氣中牲畜和草木混合的氣息，無不昭示著這里的艱苦。

我的到來，像石子投入平靜湖面。

公社空地上，正在歇晌的社員們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碎花襯衫，黑色確良褲子帶補丁，身段纖細，肌膚是城里人特有的白皙。

一張小臉只有巴掌大，杏眼桃腮，唇不點而朱——這是林婉寧的皮囊，確實生得好。

站在這里，像一幅江南水墨畫誤入粗獷北國。

“嘖，來了個瓷娃娃，能干啥活兒？”

“瞧那細皮嫩肉的，一陣風就能刮跑了吧？”

“城里來的小姐，怕是來鍍金的……”議論聲不高不低，清晰入耳。

我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掩去眸底情緒。

公社王**面相和善，講了幾句歡迎的話，開始分配知青點。

我被分到村長家，和村長女兒周曉玲住。

去村長家的路上，周曉玲主動幫我拎小包袱。

這是個圓臉大眼、皮膚微黑的姑娘，眼神爽利好奇：“你就是林婉寧？

長得可真好看！

我叫周曉玲，以后咱倆就住一屋了！”

“謝謝你，曉玲。”

我露出真誠的、帶著些許脆弱的微笑。

周家父母樸實熱情，只是看著我單薄身子，眼神難免流露擔憂。

安頓好住處，下午就要下地干活。

分配的活兒是給玉米地鋤草。

七月的太陽毒辣，沒干一會兒，我就汗流浹背。

手掌被粗糙鋤頭磨出水泡，**辣地疼。

腰像要斷掉，玉米葉子劃在臉上，又*又痛。

這具身體，實在太弱。

旁邊幾個婦女對著我指指點點，低聲嗤笑。

其中一個最顯眼——張秀芳，公社**的侄女，身材壯實，看我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嫉妒。

“哼，就知道是個樣子貨！”

我咬緊下唇，一聲不吭，繼續(xù)揮動鋤頭。

汗水迷了眼睛，抬手去擦，視線模糊。

就在這時，地頭傳來騷動。

幾個穿軍裝的人由王**陪著，正在視察農(nóng)田。

為首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冷硬側臉在陽光下如同刀削斧鑿。

是火車上那個“活**”。

陸北辰。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目光在我汗?jié)裢t的小臉和被磨破的手掌上停留一瞬。

那眼神依舊沒什么溫度，像看一塊石頭，一棵草。

隨即淡漠移開，繼續(xù)和王**說話。

那股無形的、被輕視的感覺，讓我心底驀地升起倔強。

我不是菟絲花。

前世不是，今生也不會是！

我低下頭，更加用力揮動鋤頭。

水泡破了，血水混著汗水，黏膩一片。

傍晚下工，幾乎是拖著雙腿回周家。

周曉玲看得心疼，趕緊打水給我洗漱。

看著鏡中狼狽不堪、卻眼神晶亮的自己，我深吸一口氣。

體力活不是我的強項。

我必須盡快用自己的方式，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