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儀之人------------------------------------------，莊嚴肅穆的朝會已近尾聲。，站在一眾或光彩奪目、或**強硬的皇姐們之后，幾乎與殿中鎏金柱子投下的陰影融為一體。，長而密的睫毛掩蓋了眸中所有情緒，只在眼角那顆淺褐色淚痣上，停留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幽光。，早已教會她如何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如何在母親————、不帶絲毫溫度的目光下，保持最恭順無害的姿態(tài)。，那位據(jù)說曾艷冠后宮卻出身低微的君侍容氏，早早便已化作一杯黃土和一縷青煙。，母皇不喜，蕭執(zhí)月就像御花園角落里一株自生自滅的野草，靠著幾分機警和早年啞嬤嬤拼死留下的微薄人脈，勉強活著，沉默地生長。，按例應是宗室或重臣啟奏些相對輕松的事宜。，御座之上，傳來女皇聽不出喜怒的聲音，罕見地、清晰地喚了她的名：“執(zhí)月?！?，不高不低，卻像兩顆冰珠子砸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讓殿中所有竊竊私語瞬間凍結。，好奇的、審視的、不屑的、警惕的，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聚焦在那個幾乎被遺忘的七皇女身上。，旋即以無可挑剔的儀態(tài)出列，斂衽下拜：“兒臣在?！?，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動，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涂著朱紅口脂的唇。
她似乎打量了蕭執(zhí)月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大殿穹頂下回蕩：
“按祖制，你也該議婚配了。今日朕與諸位卿家都在，你……”她略頓了頓
仿佛在斟酌詞句，又或是根本不在意，“可已有心儀之人？”
轟——
這句話問得平鋪直敘，甚至帶著點例行公事的敷衍，可落在含元殿里，卻不亞于一道驚雷！
議婚？
給這個幾乎被放養(yǎng)、毫無勢力根基的七皇女議婚？
女皇陛下這是何意？
是終于想起還有這么個女兒，打算隨意配個家世平平的公子打發(fā)出去，免得留在宮里礙眼？
還是……某種更深沉難測的試探與布局？
一時間，殿內落針可聞。
站在前列的幾位年長皇女眼神微妙地交換著，幾位重臣也微微蹙起了眉頭。
誰都知道，皇女們的婚事從來不只是婚事，更是權力棋盤上重要的落子。
七皇女蕭執(zhí)月，這塊幾乎被所有人視為“廢子”的存在，突然被女皇親手撿了起來，輕輕放在了棋盤邊緣。
蕭執(zhí)月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刺來的目光，以及御座上那道雖然隔著玉藻、卻依然如實質般壓下的視線。
她的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縮，觸到了袖袋內層一點堅硬的輪廓——
那是安羽不知何時放入的一枚光滑的暖玉，觸手生溫。
她仿佛能聽見遠處宮墻下霍軒擦拭長槍的沙沙聲，能聞到謝云遲書房里清冽的墨香，能看見沈清墨立于朝班前列、那清冷挺直的背影。
心儀之人？
這個詞匯對她而言，奢侈得近乎荒謬。
在生存都需竭盡全力的日子里，風花雪月是遙不可及的幻夢。
那些深夜里無聲的幫扶，那些風雪中遞來的溫暖，那些危機時擋在前面的身影……
是算計中的意外？是憐憫下的施舍？還是黑暗中悄然萌發(fā)、連她自己都不敢正視的、比盟友更復雜的情愫？
她不能承認。
承認了，便是將那些隱秘的連結暴露于陽光下，可能引來滅頂之災，也可能玷污了那份或許純粹的情誼。
她也不能斷然否認。
否認了，女皇隨手將她指給一個未知的、甚至可能是敵對方的人物，那么她這些年暗中積蓄的所有，都將付諸東流。
電光石火間，無數(shù)念頭在她腦海中碰撞、推演。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靜，望向御座的方向，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這個年紀皇女應有的青澀與恭順：
“回稟母皇，兒臣自幼長于深宮，見識淺薄，終日所思不過是如何為母皇分憂、為**效力，恪盡皇女本分?；橐龃笫?，關乎國體宗法，兒臣深知輕重，不敢有絲毫私心妄念。一切……但憑母皇與**做主?！?br>她沒有直接回答“有”或“沒有”，而是將問題巧妙地拋了回去，同時表明了自己“無私心”、“遵國法”的態(tài)度。
既未落人口實，也未曾斷絕任何可能性，更在女皇面前再次強調了“恭順”與“本分”。
殿中響起幾不可聞的松氣聲，似乎有些人覺得這個回答“很七皇女”——
平庸、謹慎、毫無主見。
女皇隔著玉藻，看不清神色，只是那涂著朱紅的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知是滿意，還是嘲弄。
“哦？”女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既無私心，那便是沒有特別屬意的人選了?！彼砸怀烈?，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下方肅立的幾位年輕臣子，包括那位清冷如玉的首輔沈清墨，也包括幾位世家出眾的公子，最終，她的視線又落回蕭執(zhí)月身上。
“也罷。你年紀尚小，你的幾位皇姐也還未娶正夫，你的也不急在一時?！迸实溃路鸱讲乓鸩懙闹皇且患⒉蛔愕赖男∈?。
“只是既已提了，便先留意著。朕會著宗正寺與禮部，開始為你物色合適人選。退下吧?！?br>“兒臣遵旨，謝母皇關懷。”蕭執(zhí)月再次深深下拜，額際幾乎觸及冰冷的地面。
起身，垂眸，穩(wěn)步退回原來的位置，重新將自己隱入陰影。
姿態(tài)完美得無懈可擊，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料，已被一層薄薄的冷汗浸透。
朝會終于散了。
蕭執(zhí)月隨著人流緩緩退出含元殿，春日陽光刺眼，她卻感到一絲寒意。
女皇今日這一問，絕非心血來潮。
這像是一個信號，一個將她從“忽略不計”調整為“需要處理”狀態(tài)的信號。
議婚，是第一步，也是最溫和、最冠冕堂皇的一步。
后面會跟著什么？是進一步的監(jiān)視？是某種利益的交換？還是……將她作為棋子，投入某個即將掀起的波瀾之中？
心儀之人？
蕭執(zhí)月抬起手，似要遮擋過于明亮的陽光，袖角滑落，露出纖細腕骨。
陽光透過指縫，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投下斑駁光影。
她輕輕握拳，將那虛幻的光影攥入掌心。
現(xiàn)在，還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生存之上，方談其他。
而她要的，從來不僅僅是生存。
她穩(wěn)步向前走去，步伐沉穩(wěn)，背脊挺直。
那顆眼角的淚痣，在春日陽光下，閃爍著幽微卻不容忽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