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司命在天庭值了三千年的班，假期第一時間兌了游歷紅塵的名額。

投胎做了蘇家大姑娘。

伴生改命筆，我畫什么，什么成真。

給人畫肖像——畫中人氣色好三分，畫外人多活十年。

直到妹妹蘇曼忽然也拿起了筆。

她從小連描紅都手抖，偏偏今天捧出一幅百鳥朝鳳。

構圖、走線、留白的位置——

和我昨晚鎖在抽屜里的草稿，一模一樣。

鑰匙還在我脖子上掛著。

蘇曼把畫鋪在爹娘面前：“爹，我好像突然開竅了，腦子里全是畫面，想擋都擋不住?！?br>
爹娘夸了整晚，說曼兒是蘇家百年難遇的畫骨。

我沒吭聲。

夜里回畫室，抽屜的鎖沒動過。

但改命筆的筆桿上，沾了一縷不屬于我的氣。

我看著蘇曼手里那支筆。

筆尖的靈光，正一絲一絲往她掌心里鉆。

“那支筆，凡人握久了，命會爛掉的?！?br>
......

壽宴擺在正廳。

爹娘把蘇曼坐在上首，我坐在角落里，挨著灶臺的那張凳子。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沒吭聲。

蘇曼今天穿了件朱紅的裙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她坐在那里，眼睛一直往我這邊瞟。

我沒看她。

賓客陸陸續(xù)續(xù)落座，都是城里有頭有臉的人家。

爹站起來敬酒，說今天是雙喜臨門，一是爹的壽辰，二是曼兒的喜事。

我抬了抬眼皮。

什么喜事。

蘇曼站起來，朝滿座賓客福了一禮，笑道：“女兒不才，前幾日畫了一幅小畫，今日獻給爹爹賀壽?！?br>
丫鬟把畫軸展開。

延壽圖。

松鶴、流云、壽桃，一筆一劃，氣韻流轉。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這畫——“

“有靈氣。“

我把茶盞放下。

那幅畫里的氣息，我認得。

是改命筆的墨。

蘇曼側過頭，朝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沒有別的東西，就是篤定。

爹拍著桌子，紅光滿面：“曼兒這畫，送出去便是真的延壽！諸位同我家曼兒有緣，今日都沾了福氣！“

滿座轟然叫好。

我坐在灶臺邊，看著那幅畫。畫里的氣，已經和蘇曼的手氣攪在一起了。

改命筆不在我手里。

我掃了一眼蘇曼腰間。

筆就別在那里，用一根絳子掛著，隨意得像一支普通的描眉筆。

宴席過了一半，娘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她聲音壓得很低，笑容卻擺得很周全。

“瑤瑤啊，娘跟你商量個事。“

我沒說話。

“你那畫室，生意也就那樣，你一個人守著也是守著。曼兒如今有了這個天賦，你把畫室讓給她，你去做點別的，不是挺好？“

我看著她。

“娘，那是我的畫室。“

**笑容沒變。

“你是姐姐，讓著妹妹怎么了？再說，曼兒才是真正有天賦的，你畫的那些，不過是尋常，換了誰都能畫。曼兒不一樣?！?br>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瑤瑤，你別讓娘為難?！?br>
我把手抽回來。

蘇曼已經離席，走到賓客中間，有人拉著她問畫室的事。

她說：“我姐姐那間畫室啊，以后就交給我打理了，諸位若有需要，盡管來找我。“

我站起來，穿過人群，走到蘇曼面前。

“那支筆?！?br>
我伸出手。

蘇曼低頭看了看腰間，又抬起頭看我，笑了。

“姐姐，什么筆？這是我自己的筆啊。你什么時候見我拿過你的東西？“

周圍有人開始往這邊看。

我沒動。

“還我。“

蘇曼嘆了口氣，神情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朝周圍的賓客看了一圈。

“姐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大家都在呢，你這樣，娘會傷心的?！?br>
爹已經走過來了。他站在蘇曼身邊，看著我，聲音壓著怒氣。

“林余，你做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要鬧？那支筆是蘇曼的，你少在這里無理取鬧。“

我轉過頭看他。

“爹，那支筆是我的。蘇曼從我抽屜里拿走的?！?br>
爹冷笑一聲。

“你抽屜里的東西，就是你的？這個家，什么是你的，什么是曼兒的，難道不是我說了算？曼兒有這個天賦，用這支筆才是物盡其用。你放在那里，不過是擺著，有什么用？“

蘇曼站在爹身后，垂著眼睛，一副被姐姐欺負了卻不敢說話的樣子。

我看著那支筆。

筆桿上，靈光已經暗了三分。沾了凡人的血氣，筆在一點一點地往里耗。

蘇曼忽然抬起頭，朝我笑了一下，聲音輕巧。

“姐姐，你是嫉妒我吧？沒關系的，不是每個人都有天賦。你當初學畫，不也學了好多年，才畫成那樣？我只是比你更適合這支筆?！?br>
她把筆從腰間取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按理說，這樣的筆，就該在能用它的人手里。你說是不是，姐姐？“

我沒說話。

只是看著筆尖。

筆尖的墨，已經開始發(fā)暗。那不是墨的顏色，是筆在往外滲東西。

蘇曼順著我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沒看出來什么，又抬起頭，神情依舊從容。

改命筆還別在她腰間，而她已經轉過身，朝另一撥賓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