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拿金獎那天，慶功宴擺了十八桌。

他沒讓我去。

“都是業(yè)內人，你去了插不上話?！?br>
我是從電視直播里看見的。

他舉著獎杯站在臺中央，主持人問他成功的秘訣，他說天賦，說勤奮，說十年如一日。

感謝了評委，感謝了團隊，感謝了投資人。

沒有我。

獲獎那道菜叫“錦鯉戲蓮“。

配方寫在我的手寫菜譜第23頁，改過三十七遍。

他的二十八道招牌菜，每一道都從這本菜譜里來。

對外，他是天才主廚。

我是家庭主婦。

鏡頭掃到觀眾席第一排，林薇坐在那兒。

他切了一塊蛋糕送到她嘴邊，她張嘴接住。

顧言說：“還是你懂我?！?br>
我關掉電視。

從柜子底層翻出那本菜譜，封皮磨白了，內頁翻起了毛邊。

門響的時候我沒抬頭。

顧言帶著酒氣進來，把獎杯擱在餐桌正中間，碗筷被推到一邊。

“你在家歇著也好，那場合你不自在?！?br>
我把菜譜攤開，放在獎杯旁邊。

“顧言，我們談談那些菜的版權問題?！?br>
......

“版權問題？“

顧言笑了一聲。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領帶，像在處理一件不值得認真對待的事。

“蘇瑤，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沒動。

菜譜還攤在那里，壓著獎杯的底座。

“我咨詢過律師了?！?br>
顧言轉過頭，真的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走到餐桌邊，拿起獎杯，隨手把菜譜推到一邊。

“律師?！八堰@兩個字咬得很慢，“你一個家庭主婦，去咨詢律師？“

“對?！?br>
“蘇瑤?！八血劚呕厝?，聲音降下來，語氣變得像在哄人，“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了？是因為慶功宴的事？那個場合真的不適合你，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在那幫人里面不自在?！?br>
我沒接。

“你現在想談什么版權，談的是什么意思？那些菜是我做出來的，是我一道一道試出來的，你記幾個配方就叫版權了？“

“我記的不是配方?！?br>
“那是什么？“

“是創(chuàng)作原稿?！?br>
顧言停頓了一下。

“創(chuàng)作原稿?！八貜土艘槐?，然后笑出聲，“好，行，你說是就是。蘇瑤，你花的每一分錢是誰掙的？你住的這套房子是誰買的？要不是我，你那些涂鴉能變成金獎？你現在跟我談版權？“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薇薇，怎么了——“

聲音立刻軟下去三個度。

我聽見林薇在那頭說，顧哥，今晚的收尾還沒做完，你什么時候回來。

顧言看了我一眼，走到陽臺上，壓低聲音：“快了，你等我一下。“

他掛了電話回來，重新拿起外套。

“我還有事，你想清楚了再說。“

“文件在桌上?！?br>
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三張紙，律師事務所的抬頭，上面列了我需要的幾個問題，以及初步的法律意見。

顧言拿起來掃了一眼，然后把那疊紙往桌上一拍。

“你從哪兒搞來的這個？“

“律師給的。“

“律師給的。“他又重復了一遍，這次沒有笑，“蘇瑤，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我現在是什么處境你清楚嗎？新店下個月開業(yè)，投資人那邊剛談妥，你這個時候搞這些，你想害誰？“

“我沒想害誰?！?br>
“那你想怎樣？“

“我想把屬于我的東西要回來?！?br>
顧言盯著我看了幾秒。

他伸手來拿那疊文件。

我比他快一步，把文件收回來。

“你——“

“毀了它也沒用?！拔野盐募胚M包里，拉上拉鏈，“我已經公證了?！?br>
顧言整個人定在那里。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來什么。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里掃進來，一下，又沒了。

他最終把外套穿上，拿起鑰匙。

“你冷靜一下?！?br>
“我很冷靜。“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認識。意思是——你鬧夠了嗎，鬧夠了我們繼續(xù)過日子。

這次我沒低頭。

門關上了。

我走進書房，把包放在桌上，坐下來。

外面過了一會兒，傳來他在走廊里打電話的聲音，壓著嗓子，聽不清說什么。

再過一會兒，樓道里響起腳步聲，下樓去了。

書房的鎖是我上個月換的，新鑰匙只有一把，在我包里。

顧言走后不久，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薇發(fā)來的微信。

“嫂子，顧哥跟我說了，你們今晚鬧了點不愉快。嫂子不會連這個醋都吃吧？咱倆誰跟誰，我可是從來沒想過要***。你別多想?！?br>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沒回。

打開電腦，找到之前存好的那個文件夾。

律師的電話錄音，逐字整理出來的文字稿，還有我從2015年開始攢下來的每一版手稿的掃描件，按時間排好，從第一版到最后一版，一共一百四十二頁。

我點開最早的那份。

2015年3月，學校食堂旁邊的小隔間，我用一支快沒墨的圓珠筆，把那道“清湯蓮花盞“的配比寫在一張草稿紙背面。

那時候我還沒認識顧言。

我把文件夾關上，鎖好。

書房門沒動靜。

走廊里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