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白楊------------------------------------------。，他沒日沒夜地打rank。早上六點起，凌晨兩點睡，中間除了吃飯上廁所，**沒離開過椅子。老劉看了都咂舌：“這小子是鐵打的？”。他知道林小杰在拼什么——每多練一局，離那三萬塊就近一步。，陳默訂了兩張去成都的火車票。：“明天就走？”：“嗯，去找上單。上單什么人？叫白楊，以前打過LSPL?！标惸f，“手傷了，現(xiàn)在在工地搬磚?！保骸笆謧诉€搬磚？”。他只是把票收起來，說：“早點睡，明天早上七點的車。”，兩人背著包去了火車站。，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塞給陳默：“拿著，路上用?！保骸皠⒏?，我們已經(jīng)欠你不少了?！保骸吧購U話。你們要是打出來了，以后請我吃頓好的就行?！?，又看看老劉那張油膩膩的臉，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點點頭，沒再多說，轉(zhuǎn)身帶著林小杰進了地鐵站。
火車是綠皮車，硬座，十三個小時。
林小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灰蒙蒙的田野發(fā)呆。陳默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腦子里想著白楊的事。
他上輩子沒見過白楊，只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是在LSPL打過的一個上單，鱷魚絕活，曾經(jīng)一場比賽1v3三殺，被人做成gif在貼吧傳過一陣。后來手傷了，退役了，就再沒消息。
陳默是在一個電競論壇的舊帖子里翻到他的。帖子是2011年發(fā)的，標題叫《推薦一個上單苗子，ID：白色楊樹》。下面有人回復：“這人是真猛，就是沒平臺，可惜了?！?br>陳默搜了三天，才在一個工地包工頭的朋友圈里找到他。
火車上，林小杰突然問：“他手傷了，還能打嗎？”
陳默睜開眼：“不知道?！?br>“那萬一打不了呢？”
“那就找別人?！?br>林小杰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咱們能湊齊五個人嗎？”
陳默看著他：“能?！?br>林小杰沒再問，轉(zhuǎn)回去繼續(xù)看窗外。
晚上八點，火車到了成都。
兩人出了站，按著地址找到那個工地。工地在一片棚戶區(qū)邊上，四周都是低矮的平房，路邊堆著鋼筋水泥，空氣中飄著一股混凝土的味道。
陳默給包工頭打了個電話。包工頭說白楊還在加班，讓他們在工地門口等著。
等了半個小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才看見一個人從工地里走出來。
那人穿著臟兮兮的工裝，戴著安全帽，臉上全是灰，看不清長什么樣。他走到門口，看見陳默和林小杰，愣了一下：“你們找我？”
陳默站起來：“白楊？”
“是我?！卑讞钫掳踩?，露出一張疲憊的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但看著像三十多，眼睛里有血絲，嘴唇干裂，胡子拉碴。
陳默說：“我叫陳默，打中單的。這是林小杰，打AD的。我們組了個戰(zhàn)隊，缺上單。”
白楊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高興，只有疲憊和自嘲。
“你們多大？”他問。
陳默：“十八?！?br>林小杰：“十七?！?br>白楊又笑了：“我二十二。你們找我一個二十二歲的手傷退役選手打職業(yè)？”
陳默：“對?！?br>白楊搖搖頭：“小兄弟，你們找錯人了。我手廢了，打不了了?！?br>他說完轉(zhuǎn)身要走。
陳默在后面說：“我看過你比賽?！?br>白楊停住了。
“2011年，LSPL夏季賽，你用的鱷魚，對面三個人抓你，你反殺三個?！标惸f，“那個視頻我看了二十遍?！?br>白楊沒轉(zhuǎn)身，但也沒走。
陳默繼續(xù)說：“你那個操作，不是手廢了就能忘的?！?br>白楊沉默了很久，然后回過頭來。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把右手伸出來，解開纏著的繃帶。
燈光昏暗，但陳默還是看清了那道疤——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蜈蚣一樣趴在那里，猙獰得很。
“看見了嗎？”白楊說，“廢了。醫(yī)生說恢復概率七成，但得做手術。我沒錢做?！?br>陳默說：“我給你做?！?br>白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但笑得很難聽：“你給我做？你一個十八歲的小孩，拿什么給我做？”
陳默說：“現(xiàn)在沒有，以后會有。你跟我打，贏了比賽，有獎金。獎金夠你做手術?！?br>白楊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林小杰突然開口了：“我爸肝癌，要三萬。我來打職業(yè)就是為了賺錢救他。我也沒錢，但我信他?！?br>白楊看向林小杰。林小杰瘦小的身子站在路燈下，臉被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神卻很亮。
白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你們吃飯沒？”
陳默：“沒?！?br>白楊把繃帶重新纏上：“走吧，請你們吃頓飯?！?br>工地旁邊有家大排檔，塑料棚子搭的，幾張破桌子，幾個塑料凳。老板認識白楊，招呼他坐下。
白楊點了三碗面，一盤炒青菜，一盤回鍋肉。等菜的功夫，他點了根煙，抽了一口，看著陳默：“你們認真的？”
陳默：“認真的?！?br>“組戰(zhàn)隊要錢，要場地，要訓練，要打比賽。”白楊說，“這些都有嗎？”
陳默：“場地有，網(wǎng)吧二樓。訓練有，每天打rank。比賽有，先從TGA打起。錢……現(xiàn)在沒有，但贏了就有了。”
白楊抽著煙，沒說話。
菜上來了。白楊把回鍋肉往他們那邊推了推：“吃吧，別客氣。”
林小杰沒動筷子，看著那盤肉咽口水。陳默夾了一塊放他碗里：“吃?！?br>林小杰這才開始吃。他吃得很急，像是怕肉會跑。
白楊看著他，突然問：“**肝癌？”
林小杰點頭，嘴里塞著肉，沒說話。
“三期？”
“嗯?！?br>白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媽也是病沒的。癌癥，前后拖了兩年。我把家里房子賣了給他們治病，最后人還是沒留住。”
林小杰停下筷子，看著他。
白楊把煙掐了：“所以我懂你。我那時候也想賺錢，想救他們。但來不及?！?br>林小杰低著頭，沒說話。
陳默在旁邊聽著，心里堵得慌。
白楊又點了一根煙：“后來我打職業(yè)，想打出點名堂，讓他們在天上看著。結(jié)果手傷了，什么都沒打出來?！?br>他伸出手，看著那道疤：“醫(yī)生說我這個傷，是勞損過度，加上一次摔倒。當時沒錢治，拖嚴重了?，F(xiàn)在想做手術，得兩萬?！?br>陳默說：“兩萬，我們打幾場比賽就有了。”
白楊看著他：“你憑什么這么肯定？”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因為我研究過?！?br>“研究什么？”
“研究版本，研究戰(zhàn)術，研究比賽?！标惸f，“我知道怎么贏?！?br>白楊盯著他看了很久。陳默沒躲他的目光。
最后白楊說：“你這種人，我見過?！?br>陳默沒說話。
“以前打LSPL的時候，見過幾個自稱天才的。一個個覺得自己天下第一，結(jié)果比賽一打就原形畢露。”白楊說，“你跟他們一樣嗎？”
陳默想了想，說：“不一樣?！?br>“哪不一樣？”
陳默說：“我不覺得自己是天才。我只是想贏?！?br>白楊抽煙，不說話。
陳默繼續(xù)說：“而且我不是一個人。我們五個人一起，輸了算五個人的，贏了也是五個人的?！?br>白楊看著他和林小杰，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煙掐了，說：“我考慮一晚上。”
那天晚上，陳默和林小杰在工地附近的招待所住下。三十塊錢一晚的房間，只有兩張床，一個電風扇，墻皮都掉了。林小杰躺在那張嘎吱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突然說：“默哥，他會來嗎？”
陳默說：“不知道。”
“要是他不來呢？”
“那就找別人?！?br>林小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咱們能找到五個人嗎？”
陳默沒回答。
過了很久，他說：“能?！?br>第二天早上七點，陳默的手機響了。
是白楊打來的。
“你們在哪兒？”
陳默報了招待所的名字。白楊說：“等著，我過來?！?br>二十分鐘后，白楊出現(xiàn)在招待所門口。他沒穿工裝，換了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背著個舊書包，右手還纏著繃帶。
他看著陳默，說：“我想了一夜?！?br>陳默等著他往下說。
白楊說：“我這輩子沒求過人，也沒信過人。但昨天聽那小孩說**的事，我突然想起我爸媽走的時候?！?br>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那時候我要是能賺到錢，說不定能多留他們幾天?！?br>陳默沒說話。
白楊說：“所以我想試試。不是為我自己，是為那小孩。”
他看向林小杰，林小杰站在陳默身后，瘦小的身子在晨光里顯得更小了。
白楊說：“**等不起。我們得快點打出來?！?br>陳默說：“那就今天走?！?br>白楊點點頭，走進招待所，把自己的包放下。他看著那間破舊的房間，看著墻上脫落的墻皮，看著天花板上轉(zhuǎn)得慢吞吞的風扇，突然笑了。
“我從LSPL退役的時候，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住這種地方了?！彼f，“結(jié)果又回來了?！?br>林小杰小聲說：“對不起……”
白楊愣了一下，然后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選的。”
他頓了頓，說：“走吧，去吃飯。吃完去火車站?！?br>三個人在大排檔吃了最后一頓飯。白楊把回鍋肉又往林小杰那邊推了推：“多吃點，以后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吃上肉?！?br>林小杰吃得很快，像是怕浪費每一口。
吃完，白楊去工地結(jié)賬。包工頭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見白楊來結(jié)賬，愣了一下：“不干了？”
白楊：“不干了?！?br>包工頭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兩個小孩：“跟他們走？”
白楊：“嗯。”
包工頭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錢，數(shù)了數(shù)遞給他：“干了大半個月，一千二。本來該扣點，但你這人實在，全給你?！?br>白楊接過錢：“謝謝張哥?！?br>包工頭拍拍他的肩：“保重。”
白楊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三個人走到火車站，買了兩張回上海的票。林小杰看著票，問白楊：“你不買？”
白楊說：“我跟你們?nèi)?，但我得先去個地方?！?br>陳默：“去哪兒？”
白楊沉默了一會兒，說：“回趟老家，把我爸的房子賣了?！?br>陳默愣了：“那是**留給你的……”
白楊打斷他：“留著干嘛？我又不回去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做手術要錢，你們打比賽要錢。房子是死的，錢是活的?！?br>陳默想說什么，但白楊沒讓他說。
“我昨天晚上想好了。”白楊說，“既然要打，就拼一把。房子沒了以后可以再買，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他看向林小杰，林小杰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楊說：“**等著你，對吧？”
林小杰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沒哭。他點了點頭。
白楊說：“那就別讓他等太久。”
下午三點，白楊上了回老家的火車。陳默和林小杰站在月臺上，看著那列綠皮車慢慢開遠。
林小杰突然說：“默哥，咱們一定要贏?！?br>陳默看著他：“我知道?！?br>“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林小杰說，“他把房子都賣了。”
陳默沒說話。他看著那列火車消失在視線里，然后轉(zhuǎn)身，拍了拍林小杰的肩。
“走吧，回去練。他回來之前，咱們得把中野配合練好?！?br>三天后，白楊出現(xiàn)在上海松江那個網(wǎng)吧門口。
他背著那個舊書包，右手還纏著繃帶，臉色比三天前更憔悴。但他站在那兒，看著網(wǎng)吧門口發(fā)呆的時候，眼睛里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陳默下樓接他，看見他第一眼就問：“賣了？”
白楊點點頭：“賣了。兩萬三?！?br>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厚厚一沓錢。他把塑料袋遞給陳默：“放你這兒。要用的時候拿。”
陳默沒接：“這是你的錢?！?br>白楊說：“現(xiàn)在是戰(zhàn)隊的錢?！?br>他看著陳默，說：“我把自己押這兒了。輸了，我什么都沒了。所以咱們不能輸?！?br>陳默看著他，接過那個塑料袋，沉甸甸的。
他說：“不會輸。”
白楊跟著他上了二樓，看見那間十平米的隔間，看見地上鋪著的兩床被子，看見墻角堆著的雜物，看見窗戶上糊著的舊報紙。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沒說話。
林小杰從電腦前站起來，看著白楊，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說什么。
白楊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一起吃飯?！?br>林小杰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那天晚上，老劉買了半只燒雞，一瓶白酒，給白楊接風。五個人——陳默、林小杰、白楊、老劉、還有一直沒說話的小周（沙縣小吃老板也被拉來了），擠在那間十平米的隔間里，就著燒雞喝白酒。
白楊喝了三杯，臉紅了。他看著陳默，問：“還差幾個人？”
陳默說：“還差兩個。打野和輔助?！?br>白楊：“什么人？”
陳默：“打野在**，當過**，被青訓淘汰的。輔助是我弟，在老家讀書?！?br>白楊愣了愣：“你弟？”
陳默點頭。
“他多大？”
“十八?！?br>“水平怎么樣？”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說：“比我強?！?br>白楊看著他，沒說話。
那天晚上，白楊睡在地上鋪的被子上。他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突然說：“陳默?！?br>陳默：“嗯？”
“你說咱們能打進世界賽嗎？”
陳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能。”
白楊笑了，笑聲里帶著酒氣：“你哪來這么大信心？”
陳默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著上輩子那場他沒打進去的世界賽，想著那場他沒看見的金色雨。
這輩子，一定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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