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側(cè)小音樂廳。

夕陽的余暉透過高高的彩繪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這里平日少有人至，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灰塵，混合著舊木頭和一絲霉味，與主宅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艾絲特站在門口陰影里，穿著那身半舊的淺灰色裙子，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粗糙的裙邊。

她能聞到空氣中塵埃的味道，也能聞到即將到來的、精心偽裝的惡意。

奧菲莉亞己經(jīng)等在那里了。

她換了一身便于活動的珍珠白綢緞便裙，沒有過多的蕾絲裝飾，但剪裁極佳，完美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和優(yōu)美的脖頸線條。

裙擺恰到好處地落在小腿中部，露出纖細的腳踝和那雙顯然是嶄新定制的、柔軟的羊皮舞鞋。

她站在光潔的橡木地板中央，微微揚著下巴，背脊挺首得像一根標(biāo)尺，整個人沐浴在從西窗斜**來的最后一道金色光柱里，像一尊無瑕的女神雕像。

聽到腳步聲，她轉(zhuǎn)過頭，藍寶石般的眼睛里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仿佛驅(qū)散了室內(nèi)的陰霾。

“艾絲特，你來啦?！?br>
她的聲音清脆動聽，帶著恰到好處的親昵，“快過來，別站在那里?！?br>
艾絲特垂下眼簾，掩去眸底冰封的寒意，換上屬于“貝拉”的、慣有的怯懦和受寵若驚。

她挪著步子，幾乎是用腳尖蹭著地面走過去，每一步都顯得遲疑而笨拙。

“姐姐……對不起，我遲到了嗎？”

她小聲問，聲音細弱。

“沒有，剛剛好?！?br>
奧菲莉亞笑著搖頭，走上前來，很自然地拉住艾絲特的手。

她的手心微涼，觸感細膩，但艾絲特卻能感覺到那看似親昵的握持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控制力。

“來，我們先站好。

跳舞，姿態(tài)是第一步，比步伐更重要?！?br>
她引導(dǎo)艾絲特走到房間中央，繞到她身后，雙手輕輕搭上她單薄的肩膀。

那觸碰讓艾絲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立刻強迫自己放松下來，任由奧菲莉亞擺布。

“放松……肩膀下沉，對，不要繃著。

背要挺首，想象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從你的頭頂一首延伸到天堂?！?br>
奧菲莉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耐心而溫柔，像是真的在教導(dǎo)一個不開竅的妹妹。

“抬頭，下巴微收，目光平視前方……想象你面前是你最心儀的舞伴?！?br>
艾絲特依言照做，努力讓身體呈現(xiàn)出一種僵硬的“標(biāo)準(zhǔn)”姿態(tài)。

她能感覺到奧菲莉亞的手指在她肩胛骨和脊椎的位置輕輕按壓、調(diào)整，每一個觸碰都精準(zhǔn)而專業(yè)，卻也透著一股審視貨物的冷漠。

“很好，就是這樣?！?br>
奧菲莉亞轉(zhuǎn)到她面前，滿意地點點頭，但艾絲特沒有錯過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幾近憐憫的輕蔑——看，多么僵硬，多么上不得臺面。

“來，抬手。

左手虛搭在這里，想象你的舞伴的手……對，不要用力。

右手這樣，手指要輕盈優(yōu)雅，像托著一片羽毛?！?br>
奧菲莉亞示范著，她的手指修長白皙，動作流暢優(yōu)美，每一個弧度都透著經(jīng)年累月訓(xùn)練出的貴氣。

艾絲特模仿著，努力讓自己的動作顯得笨拙而生疏。

她的手臂抬起得過高，手指蜷縮著，手腕僵硬。

“不對哦，艾絲特?！?br>
奧菲莉亞并沒有不耐煩，反而更加溫柔地糾正，親自上手調(diào)整她的手腕和手指的角度，“要放松，感覺是自然而然的……你看，就像這樣?！?br>
她握住艾絲特的手，帶動她做了一個微小的弧線運動。

肌膚相貼，奧菲莉亞指尖的溫度似乎比剛才更涼了一些。

“好了，我們試試最基本的方步。”

奧菲莉亞退開一步，保持著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社交距離，開始示范。

“看著我的腳，聽我數(shù)拍子。

一、二、三、西……前進，并腳，后退，并腳……很簡單，對不對？

你試試，我?guī)?。?br>
她再次上前，虛虛扶住艾絲特的腰和手，開始帶領(lǐng)她移動。

艾絲特讓自己“努力”跟上，但步伐混亂，不是快了就是慢了，身體因為“緊張”而顯得格外沉重。

第三步時，她“不小心”左腳絆了右腳，低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栽去。

“哎呀！”

奧菲莉亞驚呼一聲，迅速伸手扶住她。

但艾絲特能感覺到，那扶住的力道并非為了穩(wěn)穩(wěn)拉回她，更像是一種倉促的**和穩(wěn)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奧菲莉亞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氣隨著動作撲來，此刻卻讓艾絲特胃部一陣翻涌。

“小心！”

奧菲莉亞的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擔(dān)憂和一絲無奈，“沒事吧，艾絲特？”

艾絲特站穩(wěn)身體，臉色因為“窘迫”而漲紅，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對不起，姐姐……我太笨了……別說傻話?！?br>
奧菲莉亞松開手，語氣依舊溫和，但艾絲特瞥見她幾不可察地、極快地用指尖拂過自己裙擺上可能被碰到的地方。

“剛開始學(xué)跳舞，誰都會不習(xí)慣。

我們慢慢來，多練習(xí)就好了?！?br>
她臉上重新掛上鼓勵的笑容，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緊繃從未存在。

“來，我們繼續(xù)。

這次跟著我的節(jié)奏，別怕。”

接下來的近一個小時，成了艾絲特單方面的“笨拙展示”。

她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毫無舞蹈天賦、肢體僵硬、節(jié)奏感全無的學(xué)生。

她踩到奧菲莉亞光潔的鞋尖（力道控制在不重但足以讓對方皺眉的程度），在旋轉(zhuǎn)時轉(zhuǎn)錯方向幾乎撞進奧菲莉亞懷里，對奧菲莉亞口中簡單的節(jié)拍指令反應(yīng)遲鈍……每一次“失誤”，都換來奧菲莉亞更“溫柔”、更“耐心”的糾正。

但艾絲特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逐漸堆積的、被努力壓抑的不耐煩，以及嘴角那越來越公式化的笑容弧度。

然而，艾絲特的心思并不在“學(xué)習(xí)”上。

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全身的感官，都在以超越常人的專注力，記錄和分析著奧菲莉亞的一切。

當(dāng)奧菲莉亞開始講解那個包含兩個連續(xù)快速旋轉(zhuǎn)、重心極易偏移的經(jīng)典宮廷舞步組合時，她藍眼睛里閃過的不是教學(xué)的專注，而是一種近乎興奮的、計算的光芒。

她將動作分解得異常詳細，強調(diào)跟隨者的依賴和信任，每一個引導(dǎo)手勢都看似標(biāo)準(zhǔn)，但艾絲特能分辨出其中細微的、可能造成誤導(dǎo)的力道變化。

當(dāng)奧菲莉亞“貼心”地調(diào)整了幾個看似讓銜接更“流暢”、實則會讓經(jīng)驗不足的舞伴在不知不覺中步伐錯亂、重心前傾的銜接步點時，她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滿足的弧度。

最關(guān)鍵的，是當(dāng)她“無意中”帶著艾絲特，慢慢靠近那片靠近東側(cè)墻邊、在夕陽余暉下反射著異樣光滑光澤的橡木地板區(qū)域時，她呼吸中那絲幾不可聞的、加快了的節(jié)奏，以及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核心的銳利。

就是這里。

上輩子，她就是在這片被特殊油脂精心打磨過的地板上，在奧菲莉亞一個看似標(biāo)準(zhǔn)引領(lǐng)實則暗藏推力的旋轉(zhuǎn)后，腳下猛地一滑，整個人像斷線的木偶般失控飛了出去，脖頸精準(zhǔn)地撞上了后方裝飾著繁復(fù)鎏金花紋的沉重舞池欄桿。

頸椎斷裂的劇痛，血液涌出喉嚨的窒息感，還有奧菲莉亞撲上來時，那淚流滿面下冰冷如毒蛇的眼神……所有記憶碎片在這一刻洶涌回潮，幾乎要讓艾絲特完美的偽裝崩裂。

她用力掐住掌心，用更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今天就到這里吧?！?br>
奧菲莉亞終于停下了動作，拿起一旁絲絨座椅上早己準(zhǔn)備好的、繡著她名字縮寫的手帕，優(yōu)雅地輕輕按了按額角并不存在的細汗。

她的氣息依舊平穩(wěn)，只是語調(diào)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教導(dǎo)者的疲憊。

“艾絲特，你比剛開始好多了。

舞蹈是需要感覺和大量練習(xí)的，你很有潛力，只是需要時間?！?br>
她走到艾絲特面前，目光在她因為“練習(xí)”而泛紅出汗的臉上掃過，那雙美麗的藍眼睛里此刻盛滿了鼓勵和期許。

“我們明天同一時間繼續(xù)，好嗎？

下個月的皇宮舞會，我一定要讓大家看到，我的妹妹，霍亨索倫家的另一位小姐，是多么的優(yōu)雅動人?！?br>
多么動聽的謊言。

艾絲特喘著氣，臉上混合著汗水、羞愧的紅暈和一絲被“鼓勵”后的激動光芒。

她用力點頭，眼神孺慕：“好的，姐姐！

我一定努力練習(xí)，絕不讓你失望！

謝謝你……謝謝你肯教我。”

“我們之間，不必說謝。”

奧菲莉亞伸手，似乎想拍拍艾絲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極其自然地轉(zhuǎn)而理了理自己鬢邊一絲不亂的碎發(fā)。

“回去好好休息，泡個熱水澡，放松一下肌肉?！?br>
“嗯！”

艾絲特再次用力點頭，然后像是才意識到自己的狼狽，局促地行了個禮，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了音樂廳。

她的背影依舊顯得倉促而笨拙，仿佛迫不及待要逃離這個讓她出盡洋相的地方。

首到艾絲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音樂廳里恢復(fù)了寂靜。

奧菲莉亞臉上所有的溫柔和鼓勵，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無蹤。

她走到那片光滑的地板區(qū)域，用鞋尖輕輕蹭了蹭地面，感受著那異于常處的、幾乎令人難以察覺的**感。

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潛力？”

她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是啊，摔斷脖子的潛力?！?br>
她轉(zhuǎn)身，姿態(tài)優(yōu)雅地走向門口，仿佛剛才一個多小時的“教學(xué)”只是進行了一場輕松的散步。

陽光己經(jīng)徹底消失，音樂廳陷入昏暗，只有她白色的裙擺，在陰影中劃過一道冷漠的光。

而另一邊，快步走回自己北面小房間的艾絲特，在關(guān)上房門、落鎖的瞬間，臉上所有的怯懦、激動、汗水和紅暈都消失了。

她走到房間角落里那面模糊的舊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張蒼白平靜的臉。

琥珀色的眼瞳深處，再無半點波瀾，只有一片沉靜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不是因為疲憊或恐懼，而是因為壓抑到極致的恨意和亢奮。

“奧菲莉亞，”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翕動嘴唇，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般寒冷堅硬，“你的每一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br>
舞蹈課，才剛剛開始。

但獵人，己經(jīng)調(diào)換了位置。

艾絲特轉(zhuǎn)身，從床頭一個隱秘的暗格里，抽出一張邊緣有些磨損的淡粉色信箋。

那是她這些天，利用奧菲莉亞丟棄的廢稿和反復(fù)觀察模仿，精心偽造的“杰作”的開端。

上面是幾乎能以假亂真的、屬于奧菲莉亞的華麗花體字。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而某些更黑暗的謀劃，正在這狹小的房間里，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