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齋的午后，光線被特意調(diào)得很低，昏黃里帶著某種刻意的沉淀感，仿佛時光在這里流淌得格外緩慢。

空氣里浮動著檀香和舊紙張混合的、屬于歲月的氣味，寂靜被放大，只有偶爾瓷器與檀木桌面接觸時發(fā)出的、極其輕微的一聲“磕”，才劃破這片凝滯。

陳默的指尖正搭在一只“大明宣德青花龍紋罐”的釉面上。

他的動作很輕，像觸摸蝴蝶的翅膀，或者**初綻的皮膚。

指腹下的瓷胎冰涼，可那冰涼的深處，又蘊著一團經(jīng)過烈火淬煉后獨有的溫潤。

罐身，蘇麻離青料特有的鐵銹斑深入胎骨，濃處如墨，暈散自然，龍紋張牙舞爪，氣勢雄渾，每一筆都透著官窯的嚴謹與霸道。

張老板站在一旁，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雙手不安分地互相**，眼角余光不時瞟向陳默面無表情的側(cè)臉。

“怎么樣，陳師傅？”

他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語氣里的恭敬下面，藏著絲線一樣細微的緊繃。

陳默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舊膠著在罐子上，從敞開的罐口，沿著飽滿的罐腹弧線，緩緩移到底足。

露胎處火石紅自然泛出，沉靜溫雅。

一切跡象都指向一個結(jié)論——開門到代的宣德官窯重器，無可挑剔。

幾乎。

就在剛才，他的食指探入罐腹內(nèi)壁，在一個極其隱蔽、若非刻意探尋絕難注意到的角落，指肚感受到了一抹極其微小的滯澀。

那不是歷經(jīng)數(shù)百年時光摩挲后應有的**，也不是窯灰或土沁造成的粗糙。

那感覺……很新，帶著點人為的、規(guī)律的痕跡。

他不動聲色，指尖再次落下，屏住呼吸，用全部心神去捕捉那轉(zhuǎn)瞬即逝的觸感。

是了。

極其淺淡，但確實是“波浪紋”的韻味。

一種在宣德朝之后，特別是雍正時期才在修胎工藝上流行起來的技法特征。

心臟猛地一沉。

他抬起眼，看向張老板。

張老板臉上的笑容立刻像吸滿了水的海綿，膨脹開來。

“東西……不錯。”

陳默緩緩開口，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波瀾。

張老板眼里的緊張瞬間冰釋，幾乎要笑出聲。

“但是，”陳默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室內(nèi)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清晰地蕩開漣漪，讓張老板嘴角的弧度僵住，“張老板，您能否為我解惑，為何這罐子內(nèi)壁的修胎痕，帶著點雍正朝以后才流行的‘波浪紋’韻味？”

話音落下的瞬間，古香齋里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張老板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胖肉抖動了一下，眼神里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涌上一股被戳破的驚慌，最后沉淀為一絲隱晦的狠厲。

他死死盯著陳默，嘴唇哆嗦著，卻沒立刻發(fā)出聲音。

旁邊幾個原本裝作觀賞其他物件、實則豎著耳朵聽的客人，也瞬間停止了所有動作，驚詫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中央那只龍紋罐，又轉(zhuǎn)向面色蒼白的張老板，最后落在依舊平靜站著的陳默身上。

竊竊私語聲蚊蚋般響起。

陳默不再看張老板，他的視線重新落回那只罐子。

陽光透過窗欞，正好打在龍紋的青花上，那鈷藍的色彩依舊沉靜美麗，卻仿佛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

……回到自己那間位于古玩市場后巷、租來的小房間時，天色己經(jīng)暗透。

巷子外的喧囂被薄薄的墻壁過濾，只剩下模糊的**音。

逼仄的空間里堆滿了書籍和各種瓷片**，幾乎無處下腳。

陳默脫下外套，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古香齋那一幕還在腦海里回放，張老板最后那陰狠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心頭。

他知道自己惹麻煩了。

師父顧云深不止一次告誡過他，這一行，水太深，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可有些東西，硌在心里，他做不到視而不見。

倒了杯冷水灌下去，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點煩躁。

他走到床邊，準備躺下理理思緒，手指卻在枕下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方方的東西。

不是他放的。

陳默眼神一凝，輕輕將東西抽了出來。

是一個略顯陳舊的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字跡。

他皺著眉，拆開信封。

里面只有一張照片。

色彩己經(jīng)有些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年代久遠。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的男子，并肩站在一個像是剛開挖的考古探方邊上，都穿著那個年代流行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意氣風發(fā)的笑容。

**是荒涼的土坡，天空高遠。

陳默的目光凝固在照片左側(cè)那個年輕人的臉上。

那眉眼，那尚未被歲月深刻雕琢的輪廓……是師父顧云深。

年輕時的師父。

他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視線緩緩移向右側(cè)那個青年。

陌生的面孔，笑得同樣燦爛，一只手隨意地搭在年輕顧云深的肩上，關(guān)系顯得十分親密。

陳默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粗糙的紙面。

師父為什么會把這樣一張舊照片，用這種隱秘的方式，塞到他的枕頭底下？

這照片上的另一個人，是誰？

他們身后那個考古工地，又是在哪里？

無數(shù)個疑問瞬間涌上心頭，和白天那只內(nèi)壁帶著波浪紋的宣德青花罐糾纏在一起，亂麻一般，理不出頭緒。

窗外，最后一點天光被夜色吞沒，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在房間的地板上投下光怪陸離的碎影。

空氣里，只剩下照片上兩個年輕人凝固的笑容，無聲地注視著這個多年后的夜晚，和他這個茫然的窺視者。

寂靜中，仿佛能聽到某種看不見的齒輪，在陰影里，緩緩開始了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