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輪觸礁時，救生艇只剩下最后一個位置。

我的丈夫黎湛舟幾乎沒有片刻遲疑，一把將受驚的沈映雪推了上去。

七歲大的親生兒子抱著沈映雪的腿，轉(zhuǎn)頭沖我大喊：

“媽媽你是潛水冠軍，沈阿姨怕水，你不要跟她搶好不好？”

他們理所當(dāng)然地以為，我依然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女超人。

卻忘了，一年前我為了救溺水的兒子，在海水里泡了整整三小時。

自那以后，我?guī)缀醪荒芟滤?br>
更忘了，我昨天才做了肺部手術(shù)。

醫(yī)生反復(fù)叮囑過，絕對不能受寒。

黎湛舟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只匆匆丟下一句：

“云微，你先撐住，我馬上叫人回來救你?！?br>
冰冷的海水漫過胸腔，救生艇越漂越遠(yuǎn)。

看著救生艇上緊緊相擁的三人，我放棄了呼救。

然后當(dāng)著他們的面摘下戴了十年的婚戒，丟進(jìn)翻涌的海水中。

......

醫(yī)生站在床尾，看著手里的影像片子，眼神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憐憫。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放得很輕：

“黎小姐，這次溺水引發(fā)了肺部急性衰竭?！?br>
“加**原本的舊疾和昨天的手術(shù)感染，情況已經(jīng)不可逆了。”

“保守估計，你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啊......”

我靠在枕頭上，喃喃地重復(fù)著這三個字。

轉(zhuǎn)頭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眼眶一陣酸澀。

一年前，兒子黎小星貪玩掉進(jìn)冰窟窿。

我毫不猶豫地跳進(jìn)去，在零下幾度的冰水里泡了整整三個小時，才硬生生把他托出水面。

那時候，他在病床上抱著我的脖子哭得全身發(fā)抖。

說媽媽是他最愛的人，說以后換他來保護(hù)媽媽。

可幾個小時前，游輪觸礁。

我拼了命救回來的兒子，卻死死抱著沈映雪的腿，轉(zhuǎn)頭沖我大喊：

“沈阿姨怕水，你不要跟她搶好不好！”

那一刻，比海水更冷的，是他看著我時那理所當(dāng)然的眼神。

他忘了我再也不能受寒，也忘了我昨天才做過肺部微創(chuàng)手術(shù)。

“醫(yī)生，給我那份放棄搶救的同意書吧?！?br>
我閉上眼，咽下喉嚨里的腥甜。

“我想清醒地，走完最后這幾天?！?br>
簽完字，病房門被人推開。

黎湛舟帶著黎小星走了進(jìn)來。

他換了一套干爽的淺灰色休閑服，那是沈映雪給他挑的。

黎小星還拿著一個沒吃完的香草甜筒。

他們父子倆的臉上，看不到半點劫后余生的慶幸，也看不到對我生死未卜的擔(dān)憂。

“云微，既然醫(yī)生說沒大事，為什么不早點聯(lián)系我？”

黎湛舟眉頭緊鎖，語氣帶著煩躁的責(zé)備。

“知不知道小星被你嚇壞了？映雪也因為擔(dān)心你，一上岸就發(fā)了高燒?！?br>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臟又澀又漲。

黎湛舟這人，其實很懂得怎么對人好。

在不提沈映雪的時候，他愿意花心思給我挑首飾。

愿意在半夜跨越半個城市去買我愛吃的宵夜。

我曾自欺欺人地以為那就是愛，直到沈映雪出現(xiàn)，我才知道。

他的體貼是可以隨時收回的。

“媽媽，你是不是裝死騙爸爸回來呀？”

黎小星舔了一口甜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不滿。

“沈阿姨都嚇到了，你明明會游泳，為什么要在海里一動不動？你這樣真自私?！?br>
小孩子的話最是純粹，也最像刀子。

喉嚨里干澀得發(fā)疼。

我昨晚才做過手術(shù)，肺在海里就已經(jīng)撕裂了。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眼底滑過一絲悲涼。

“黎湛舟，你既然這么心疼她，怎么不去醫(yī)院寸步不離地守著？跑來我這里做什么？”

黎湛舟猛地愣住。

我此刻的冷硬，讓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短暫的錯愕后，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心虛，隨即惱羞成怒。

“陸云微，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他咬著牙，冷冷地盯著我。

“映雪是因為擔(dān)心你才生病的，你居然還在這里陰陽怪氣？你真是無可救藥！”

“走吧，爸爸?！?br>
黎小星拉著黎湛舟的手往外拽，嫌惡地皺起小臉。

“這里的味道難聞死了。”

黎湛舟順勢轉(zhuǎn)身，丟下一句：

“你在這兒好好反省，什么時候不鬧了，再回家！”

眼淚砸在手背上。

我趴在床沿，死死捂住嘴，卻還是壓抑不住地咳出了一口鮮血。